这种感觉,就像当年她对应景那样。
正出神着,怀里的小团子发出一声软软的嘤咛。
顷刻间,将左芜所有的注意都引了过去。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微微勾起的唇,也不知对方做了什么美梦。
就这样看着,她的手鬼使神差地落了上去。
指腹贴在那瓣唇上,轻轻揉蹭,抚弄。
那点柔软顺着指尖向上,一路绕到心口,将她的心弦撩得乱颤。
絮生被这细微的触碰扰得又轻哼一声,“唔”了一下,唇瓣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她困得睁不开眼,只往更安稳的地方埋得更深了些。
左芜呼吸微滞,确定怀里的小飞絮呼吸匀净,再无动静,才敢轻轻松口气。
幸好。
幸好絮生没醒。
她从不知道絮生的睡眠会这样浅。
浅到她只是一时情难自禁地亲了亲,就让絮生从睡梦中醒来。
天知道,看见絮生迷茫睁眼,眼底睡意未散时,她的心跳几乎要立刻停止下来,后背浸出一身冷汗。
悔恨瞬间冲了上来。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趁着絮生毫无防备时擅自靠近?还如此逾矩越界?
慌乱快要将她淹没,她只能强装镇定,哄着对方再次睡去。
左芜知道的,她不该这么做。
从前不懂事,对应景做出那样误会的事也就罢了,如今她竟又……又对着这什么都不懂的小飞絮,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她真是恶心,令人作呕。
左芜闭上眼,掩去眼底的自我厌弃。
她庆幸无人知晓今夜之事,抬起手,再次抚上絮生的额角,顺着那乌黑的发丝。
夜色静静吞没她所有的慌乱与不堪。
直到天边泛着鱼肚白,林间雾气渐散,左芜的复杂的心才得以平静。
天光大亮,鸟鸣刺破静谧。
细碎的晨光穿过枝叶,为她们二人渡上层辉光。
絮生蹭了蹭,睁开眼,入目便是阿芜的侧脸。
左芜依旧维持着昨夜的姿势,倚在树干旁,眉眼温和,指尖贴在她的脸上。
“阿芜……”絮生睡眼惺忪,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嗯?我在。”左芜回道。
絮生翻来覆去又嘤咛几声,才算是彻底清醒。她恋恋不舍地撑起身子,只是小手还抓着对方的衣摆,不肯立刻松开。
“还没睡好吗?”左芜问道。
“睡好了!”絮生嘿嘿一笑,眉眼快要弯成月牙,“我最喜欢靠着阿芜睡觉了。”
她说得真诚又直白,没有半分掩饰,这模样落在左芜眼里,简直是像一面照妖镜,把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照得一览无余。
絮生越是这样,左芜就越觉得自己阴暗、不堪入目。
“阿芜?”絮生见她半天不说话,仰起脸,轻唤一声,“你怎么了?”
左芜飞快移开眼,不敢去看对方那双干净的眸子。
“没怎么。”她迅速调整,起身拉开她们的距离,语气平淡道,“我们该走了。”
絮生望着她的背影,长睫垂落,眼底的欢喜一点点暗了下去。
昨晚阿芜温柔的触碰,安稳的膝枕……难道这一切,都只是她做的一场梦吗?
不然为什么,一觉醒来,阿芜就像变了个人。
冷淡,疏离,甚至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絮生耷拉着脑袋,有些萎靡不振。
就在两人欲要动身之时,左芜忽然停下脚步。
她看向远处的天,原本平淡无波的眼底,瞬间泛起复杂的涟漪。
是林听意。
是林听意要回来了。
这么多年的愧疚、弥补、赎罪,以及那些未说出口的歉意……似乎都终于有了归处。
“阿芜?”絮生仰着头,也跟着去看那片天。
她看不懂天边有何异样,只知道阿芜身边的气息突然变了。
像平静的海风骤然掀起巨浪,要将阿芜吞没,摧毁。
“天上什么都没有啊……”她疑惑,又着急,“你在看什么呀?”
左芜缓缓收回目光,眼底的波澜逐渐平息,“是林听意……她回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絮生微微一怔,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怎会不知这是令阿芜愧疚半生的人呢?
左芜垂首,沉默许久,然后……
“絮生,我们先不去天山派了。”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征求絮生的意见,“我想……我想去见见她,可好?”
絮生没有半点犹豫,也未有丝毫不解,只是仰起脸,望着眼前被愧疚缠绕了半生的人,用力点点头。
“好。”她温顺附和着,“我全听阿芜的,阿芜想去哪,我便跟着去哪,阿芜想见她,我们便去见她。”
左芜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焦虑、不安的情绪一齐涌了上来,心思烦乱间,她竟不禁主动牵住了絮生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刻,两人皆是一僵,却都没有松开。
絮生轻轻回握住那双冰凉的手,将自己温度渡了过去。
温烫从指尖蔓延,无声无息地压下了左芜心底大半的彷徨无措。
左芜御剑升空,而絮生依旧是身形一晃,化作原型黏在她发间。
不多时,两人便顺利落在江城地界。
许宅院外,絮生很快嗅到了两缕陌生的气息。
一缕是来自林听意的,另一个则是林听意的徒弟,许如归的。
絮生有些怯生,一落地便悄悄从发间溜下,缩进左芜的衣袖里,安安静静伏着,只敢露出一点细小的绒毛,听听外界的动静。
但什么也没听到。
因为……
左芜积攒了一路的话,太多,太乱,好不容易见到人了,却挑不出一句话说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骂过她,恨过她,轻视过她,后来又拼了命地赎罪,日夜被愧疚啃噬,想着要如何表明歉意。
如今真见了面,却不知如何开口,连一句“许久未见”都难以开口。
袖中的絮生自然是察觉她的紧张,用身子蹭了蹭她的指尖,以作安抚。
然后,絮生就听见了阿芜声音沙哑,开口致歉。
字字恳切,掩藏哽咽。
紧接着,便听见了林听意温和的回应。
那声音像山间清泉,泠泠清澈,没有半分怨怼,没有半分疏离,只轻轻一句“不怪你”。
絮生圆溜溜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小身子悄悄从衣袖探出来,好奇又懵懂地望着外面。
“我还要谢谢有你推波助澜呢……”
说罢,只见林听意嫣然一笑,朝着某个方向望去。
絮生跟随她的目光,瞥见了正在往这里靠近的绯色身影。
那绯衣女子身姿挺拔,眉眼爽朗,可当林听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眼的英气便微微融化,藏着满满的在意。
这一眼,这一瞬,絮生就迅速地懂了。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正常的师徒情,这明明是……
絮生有些哑然,只得抬眸去看左芜。
可左芜还处于震惊之中,愣在原地。
周遭似乎静了许久,与她预想过的可能完全不同,没有斥责,也没有愤怒。
林听意不仅没有责怪她,怨恨她,反倒感谢她。
左芜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欠林听意这么多,愧疚那么多年,从未奢望过被她原谅,更是从未想过,会从林听意的口中听到“谢谢”两字。
当真是天方夜谭。
酸涩的气堵在胸口,让她都快吸不上气来。
这时许如归到了,依旧与她拌着嘴简单寒暄几句,左芜便再也撑不下去,落荒而逃。
为什么呢?左芜想不通,林听意为什么要谢谢她呢?
倘若林听意恨她,指着鼻子骂她自私、刻薄,或是转身就走,再也不愿见她,她都还能受着,坦然接受这一切。
这样的话,她心底的愧疚,还有那无处安放的赎罪,都尚且还有意义。
可林听意没有,就这么原谅了她。
这份原谅太轻了,也太重。
轻到让她觉得不真实,重到让她根本受不起,也不敢受。
左芜宁愿林听意恨她。
即便如此,也好过这样,让她连自我惩罚的资格都被剥夺。
浑浑噩噩间,左芜离开了许宅,失魂落魄。
她走得太急,竟连衣袖里的絮生何时落在肩上都不知道。
絮生在她肩上来回踱步,内心油煎火燎。
早在林听意说完那番话时,絮生就察觉到了左芜的不对劲。
于是她一直用小爪子不停地拍打左芜的手腕,甚至还给她传音,但左芜却恍若没听见般,即便离开了许宅也是目光空洞,脚步不停。
宛若一具行尸走肉。
絮生不懂,不是已经得到林听意的原谅了吗?为何阿芜还是那么失落呢?
她想不通,也没有贸然打扰,只是默默陪伴着,任由左芜漫无目的地走。
不过,这样也挺好。
或许走着走着,阿芜就能自己找到出路了。
那些被积压的情绪需要被释放。
看着阿芜的侧脸,絮生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有点不确定,但是很合理。
阿芜……不会是觉得有愧于旁人,觉得自己不值得被爱,所以才一次次推开程应景呢?也不愿承认自己的爱意。
看完阿芜的记忆后,絮生始终都不理解,阿芜为何不愿意接受呢?
她想知道这件事,想要解开阿芜的心结,让阿芜别再为程应景的事那么痛苦了。
絮生看向阿芜,满眼好奇。
而左芜一直再向前走。
直到微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她才猛地回神,看向陪在自己身边的絮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