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样轻飘飘的一个字,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话虽如此,但只有她自己清楚,她与絮生相处的时日已经不多了。
这是她能给予她最后一点点回应与纵容。
她能给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两人在城东郊外寻了一处僻静的屋子住下。
这里并非寻常院落,而是左芜当年为复活丌蓉所住的地方。
刚到院里,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片新绿,到处都是疯长的野草,快有半个人高了。昔日整齐的篱笆东歪西倒,石阶爬满青苔,到处都透露着荒败的气息。
一晃许多年过去,世事变迁,左芜站在那里,有些怅然。
“看来这里荒了很久呢。”絮生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左芜回过神,侧头看她。
那人正望着满院的荒草,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没等左芜反应过来,她就已经快步扎进草丛里,小小的身影瞬间被半人高的野草吞没。
“你……”
左芜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草丛里窸窸窣窣一阵动静。
草浪倾斜歪倒地分开,又合拢,分分合合间,露出一道奋力前行的身影。
这身影被草淹得只剩个脑袋顶,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
左芜双手抱臂,也不知对方在忙活什么。
很快,那头顶停住,草丛里冒出一只手,攥着杂草,高高举着。
“我已经除出一块地方来啦!阿芜你在干什么呢?快来一起除草!”
左芜忍俊不禁,也进入这片杂草里。
两人一起动手,把荒草一片一片放倒。天色越来越暗,最后一抹余晖从天边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渐渐升起的月色。
直到夜深人静之时,她们才勉强收拾出一个能睡觉的地。
褥子不够厚,躺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硬木板,但总比睡地上强。
至于其它地方……桌椅还脏着,灶台也没收,院子里的杂草还有一大半。
管不了了。
太晚了。
明月已经升到半空,清冷冷的辉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那张勉强能睡人的床榻上。
劳作了半天,絮生早就累得躺尸了,整个人蜷缩在床上,蔫蔫的。
左芜站在门旁出神。
“阿芜……”絮生声音小小的,听起来已然没什么力气了,“你不睡吗?”
左芜转头看她,然后走了过去,躺下。
床榻有些小,两人面对面侧躺着,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不远不近。
“阿芜……”絮生又轻唤了一声。
窗外适时响起了虫鸣声,细细密密。
“金丹境界已无需休眠。”她往前挪了挪,离得近了些,“那你为何还要睡觉呢?”
左芜垂着眸,久久没有作声。
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落在女人的眼上。
掌心温温热热,遮住了月光。
“你累了,该睡了。”左芜轻声转移话题。
絮生想继续问下去,想把傍晚的念头问出,可那只手盖在眼上,遮住了光,也遮住了她想看的那张脸。
她只能眨眨眼,声音闷闷问道:“那你呢?”
卷长的睫毛在掌心轻扫而过,左芜感到痒痒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往下微微压了压。
于是絮生只能听话地闭上眼。
“那你呢?”絮生又问,“你怎么办?”
“我也睡。”左芜道。
说罢,房间里安静得再也听不见声响。
左芜睁着眼,望着破洞的屋顶,听着絮生的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睡去。
为什么要入睡呢?
因为……
左芜没办法说。
往后这段日子,她们便在江城生活。
得知林听意体质偏寒,每日天不亮,左芜就揣着絮生,去深山采撷那温性的灵草,仔细处理好后,亲自交到林听意手上。
午后,她便在院中打坐,运转灵力滋养丹田,得空会去处理一些妖物,偶尔也会指导一下絮生的基础修炼,或辨别灵草。
然后剩余的时间,便在出神走愣。
能和左芜在一起,絮生过得自然也很是开心。
她喜欢听阿芜说话时那淡淡的语气,也喜欢阿芜在身后贴着她教习武术。她偶尔也会故意笨一点,逗阿芜多说几句话。
看着阿芜难得柔和的眉眼,她心底便满是欢喜。
只是……
她似乎……好像知道了阿芜一些秘密。
在江城定居没几日,她们就得知许家要办婚宴。
想来也知道,是那许如归要成亲了。
左芜知道此人的存在,便时常去许宅帮衬着,筹备婚宴一事。而絮生不敢去,便常常独自一人在家中待着。
直到婚宴前三日,絮生才有机会……不,是鼓起勇气,好奇地前去许宅。
她还没见过人间婚宴的场景呢。
许宅院内飘着喜庆红绸,明灯高照,连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喜意。
彼时絮生跟着左芜送完草药回家,一路上清辉缕缕。
离开许宅前,左芜被强留着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脚步微晃。
絮生扶着她,往家的方向走。
她醉眼迷离,抬头望月,不知怎的,泪水竟洇湿了眼角。
这半个月压在心底的情绪被翻了出来。
“为什么呢……”左芜倏地开口,声音染了哭腔,“为什么她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原谅我了呢……”
说罢,胃里一阵恶心,她就弯腰干呕。
絮生第一次见她醉成这样,连忙跟在身后为她拍背。
“我伤她如此,她怎么还会……”左芜依旧低声呢喃,抓着絮生的衣袖,宛若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你说,她为什么要原谅我呢?为什么要感谢我呢?”
即便左芜醉成这样,本可以不用搭理,但絮生还是思索了一会儿,认认真真答道:
“当年之事,你本来也是受害者,所以她不怪你,至于为何感谢……大抵是因为她心里清楚,若不是你在从中掺和,促进了她和许如归的感情,她们也就不会相爱吧。”
话音刚落,她就看见左芜僵在了原地,久久不语。
絮生蓦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缓缓靠近了些,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阿芜……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她们是相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