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坊下,路灯旁,影影绰绰聚了二三十个人。有人扛着摄像机,有人举着手机支架,更多的人则是单纯拿着手机,翘首以盼。凌晨的寒气里,他们呼出的白雾袅袅上升,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来车的方向。
“这……”周姐下意识踩了下刹车,声音卡在喉咙里。她预料到有关注,但没料到是这种阵仗。这不像迎接一个素人,倒像在等待某个悄然回归的明星。
她看了一眼林末月。后者正静静看着窗外的人群,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那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风景。
周姐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忽然被这画面和身边人的平静无声地拧紧了。一股混杂着激动、惶恐和巨大压力的热流冲上头顶。她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重新踩下油门,将车子缓缓驶向路边预先清出的位置。
就在车轮即将停稳的刹那……
一阵沉闷的、持续的震动声,从林末月随身那个旧背包里传了出来。不是铃声,是震动,固执地、一声接一声。
周姐皱眉,刚想说“谁这么早打电话”,却见林末月的动作瞬间凝固。
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又极其彻底的凝固。她的呼吸似乎暂停了半拍,所有的感知在刹那间收束,聚焦于背包里那个正在震动的源头。然后,她以快得惊人的速度拉开拉链,掏出那部老旧手机。
屏幕亮着幽蓝的光,一串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清河镇。
林末月划开接听,将手机贴在耳边。
“讲。”
车厢里霎时死寂。周姐不自觉屏住呼吸,只听见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以及手机听筒里隐约漏出的、急促而严肃的男声,夹杂着零碎的词句:“晕倒”、“抢救”、“家属必须马上……”
林末月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她只回了几个词,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意识?”
“血压?”
“氧饱?”
“……好。三小时到。”
电话挂断。
她放下手机,转过头,看向周姐。晨光恰好在这一刻透过前挡风玻璃,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平静,却深不见底。
“车靠边。”林末月说,声音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周姐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看着林末月,看着窗外那些等待的人群,看着怀里昂贵的设备,一种荒谬的、冰火交织的感觉撕裂了她。
“不是……末月,怎么了?谁的电话?”她的声音发干,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意味,“有什么事……能不能等跑完再说?就一小时,不,四十分钟就行!这么多人等……”
“我奶奶,”林末月打断她,每个字清晰得像手术刀划开皮肉,“在清河镇卫生院抢救。心脏衰竭,需要家属立刻到场签字。”
周姐所有的话被堵死在喉咙里。她张着嘴,看着林末月脸上那种非人的冷静,听着那沉重的、意味着生命危急的医学名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靠边。”林末月重复,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周姐的手像有自己的意识,颤抖着打了方向盘,车子在离人群还有几十米的路边彻底停下。
“借我一千现金。”林末月语速快而精准,“债务按银行基准利率,两周内偿还。”
“可是……直播,这些人,设备……”周姐的声音虚弱下去,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些理由在“抢救”二字面前,苍白得可笑。
林末月推开车门。凌晨凛冽的空气灌入车厢。她站在路边,回头看了周姐最后一眼。
“周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千钧的重量,砸在周姐混乱的神经上,“在战场上,延误关键救援,等同于谋杀。”
周姐的呼吸骤然一窒,仿佛被这句话里冰冷的铁锈味和血腥气呛到。她所有关于直播、流量、设备的思绪,在这句话带来的、宛如实质的战场肃杀感面前,瞬间被涤荡一空,只剩下本能的心悸和空白。
而林末月说完,便直接转了身,朝着与牌坊、与人群、与所有等待和喧嚣完全相反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她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因为身体的臃肿而显得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异常稳定,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或回头。
周姐呆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背影。几秒钟,或许更久,她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抓过自己的包,胡乱将里面所有的现金掏出来,推开车门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