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反转后的第二天，天色青灰，薄雾未散。

一辆半旧的 SUV碾过碎石，驶上了通往翠屏山的乡道。

林末月坐在驾驶座，双手虚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眼底那抹淡淡的青黑仍未褪去，像是一场大病留下的余韵，提醒着身体尚未完全复苏。

后排，老胡抱着相机缩在角落里，左腿的石膏还没拆，整个人随着车身的颠簸一晃一晃，但面上满是兴奋之色。

副驾驶上，周红的手机却震得几乎要跳起来。

她划拉着屏幕，表情经历了三级跳：从“还行”，到“有点多”，最后定格在“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实在没忍住，她直接拨通了视频电话。

屏幕亮起，孙秃头那张油光锃亮的脸凑了上来，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红红啊，方案看到了吧？我跟你说，这波操作好了，林末月能直接起飞！”

“什么方案？”周红打断他，语气冷硬，“让她吃辣条还是喝减肥茶？”

“都有都有！”孙秃头更来劲了，手指在镜头前比划，“还有综艺，素人逆袭专场，通告费八十万！另外我那个营销方案你看了没？每周和陆星延互动三次，争取炒 CP，资源投放管够……“

“炒 CP？”周红声音都劈了，“你怕不是……“

想到对方是老板，她硬生生把“疯了”两个字咬碎在牙缝里，但胸口那团火压不住，话还是冲了出来：

“人家一线女明星都不一定够格，咱们？刚迈过糊线的小网红？孙总您这不是捧她，是拿她当炮灰啊！”

孙秃头的笑容顿了一下，眼神冷了几分：“红红，你这话说的。有热度不蹭，你是傻吗？她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陆星延’三个字！”

“她值钱的是她自己！不是什么‘陆星延的谁’！”

“你不接，别人接！”孙秃头也急了，脖子上的肉都在抖，“你以为这热度能维持多久？过了这村没这店！”

“那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

孙秃头被杠得气结，脸涨成了猪肝色：“嘿！周红，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大不了我换个经纪人！”

周红张了张嘴，在心里骂了一声“MMP“，最后的理智让她堪堪止住了脏话。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驾驶座。

林末月表情平静，像没听见这场争吵。只有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在周红说出“她值钱的是她自己”时，指节微微蜷缩，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周红深吸一口气，对着屏幕说：“……孙总，我先挂，回头再说。”

没等孙秃头回应，她直接摁断了视频。

车里安静了几秒。

老胡在后排缩着脖子，假装在研究相机，大气都不敢出。

周红把手机扔进包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骂了一句：“这死秃头……”

“解约。”

两个字从驾驶座飘过来，不轻不重。

周红猛地睁眼，看向林末月。

那人还是那副表情，目光平视前方，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很，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什么？”

“解约。”林末月重复了一遍，“孙秃头短视，不是最佳组织领导人。”

周红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知道解约要赔多少吗？千万级！违约金！”

林末月沉默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周红：“……”

“好”是什么意思？知道了？有办法？还是放弃？

她盯着林末月的侧脸，想从那张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那张脸太静了，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车子突然减速，缓缓靠向路边停稳。

周红一愣：“怎么了？”

林末月没回答，拉上手刹，推开车门。

周红看着她下车，走到后备箱，拿出那个旧背包。整个人都懵了：“你干什么？”

林末月回过头，两个字：

“直播。”

周红：？？？

下一秒，她手机一震，特别关注的提示弹出来：

【LMY001开播了】

直播间标题：【补：3月 5日中断任务-负重跑-翠屏山段】

周红瞳孔地震：“你你你！这才刚恢复！你还要跑？！你不要命了？！”

林末月已经把手机架好，镜头对准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她回头看了周红一眼，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声响起，一下，一下，沉稳地砸在碎石路上。

周红站在原地，喊也不是，追也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逐渐融入晨雾。

后排，老胡抻着脖子往外看了半天，确认人走远了，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周姐，那咱们……在这儿等着？”

周红没理他。

老胡讪讪地缩回去，眼睛乱瞟，忽然瞥见副驾驶座位上落着一个笔记本，刚才林末月拎包时带出来的。

他本能地伸手够了过来。

封面朴素，只有一行手写字：【身体提升计划·第一阶段】

翻开第一页——

评级：D

现状：严重肥胖、运动机能丧失、心肺功能弱

目标：两周内过渡至C级

下面是详细的训练计划：

·每日负重5kg，20公里（根据任务点位动态调整）

·凌晨5:30出发，8:30前完成

·心率控制：有氧区间140-160bpm

·补给节点：7公里、14公里

·每周一次极限测试，评估进展

再往下翻，还有饮食计划、睡眠安排、损伤预防措施，甚至列出了几个“应急预案”。如果出现低血糖怎么办，如果扭伤怎么办，如果遇到极端天气怎么办。

密密麻麻，全是手写。

老胡看着看着，嘴慢慢张开了。

“……周姐。”

周红正盯着手机上的直播间，头也没回：“干嘛。”

“这人……”老胡咽了口唾沫，“是真人吗？”

周红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

老胡把本子递过去，声音都虚了：“你看看这计划……这是人能完成的吗？”

周红接过，一页页翻下去。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她把本子合上，递还给老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