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艺录制结束后的当晚，周红的手机就没停过。

她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左手接电话，右手回消息，肩膀和耳朵之间还夹着一部备用机。嘴上“对对对”“好好好”“我考虑一下”轮着往外蹦，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到疲惫到麻木，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挂了最后一通电话，周红把三部手机全扔在茶几上，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一瘫。“你姐们儿我今天，把这辈子的‘好’字都说完了。”

没有人应她。

她偏过头，阳台的玻璃门开着半扇，夜风把纱帘吹得鼓起来。纱帘后面，一道身影正伏在地上，双臂撑着身体，保持着平板支撑的姿势。

汗水沿着她的下颌滴落，在阳台的地砖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她的呼吸平稳得不像是在锻炼，像一台机器在执行既定程序。计时器的数字还在跳，已经七分钟了。

周红看了一会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昨天还在录综艺，被全网热搜追着跑，今天回到酒店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不是休息，是完成当日的训练量。好像爆红这件事，在她的任务列表里排不进前三。

阳台上的身影终于动了。林末月撑起身体，拿起搭在栏杆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她走进房间的时候，周红注意到她的步伐比之前轻盈了一些。不是体重变化那种轻盈，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关节的滞涩感在消退，肌肉的发力模式在优化。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正在被重新上油。

桌上摊着林末月的笔记本。周红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本本子，但每次翻开都有一种“这人不正常”的感觉。纸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最上面一行写着：评级，C。下面是对比数据，体脂率下降百分比、最大摄氧量提升幅度、静息心率变化曲线。每一项后面都标注了达标日期和偏差值。再往下，“解约”两个字被红笔圈了起来，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情报。侦察优先级：组织结构、合同漏洞、利益相关方。

周红把本子合上，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接的那些电话、谈的那些商务，和这本本子里的世界，不在同一个维度。

阳台门又响了一声，林末月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打几个字，停一下，删掉一两个，再打。周红看见这个动作，心跳漏了半拍。

大半夜的，不会是陆星延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把它甩出脑海。林末月和陆星延大概率是合作关系。只是外人不知道内情，一个不会解释，一个没人敢让解释，以至于那些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全变了味。连她自己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歪。但只要脑子清醒，这两个人放一起，绝对没可能。

“怎么了？”周红问。

林末月没抬头。“给奶奶回消息。”

周红那口提着的气，忽然就松了，是奶奶啊。她看着林末月站在那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删了一个字，又打一个，再删，再打。那个连陆星延的电话都面无表情接起来的人，给奶奶回一条消息，打磨了好一会儿。

林末月终于把消息发出去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周红没有偷看，但余光扫到了对话框的最后一行的两个字：晚安。

夜风从阳台灌进来，把纱帘吹得鼓起来。周红忽然注意到，林末月的轮廓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瘦了多少斤那种“不一样”。是她站在月光里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刀被抽出了鞘。原本暗沉的肤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是白，是透。叠加上她独有的那种气质，那种立在那里就让人不自觉被吸引的东西。不是娱乐圈的精致美，是另一种。像是某种原始的本能被唤醒了，你知道那个人很危险，但你就是没办法移开目光。

周红的手机震了一下，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出来。是孙秃头发来的消息：“明天带末月来公司，要事相商。”

周红盯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瞬间垮了。这孙秃头怕是见末月出圈，又要安排什么垃圾商务。辣条，大码女装，再来个什么？减肥茶？页游代言？她把手机递给林末月。林末月扫了一眼。

“好。”

周红看着她，忽然意识到，林末月的“好”和别人的“好”不是一个意思。不是“我同意”，是“收到情报，确认会面时间，准备侦察”。

这一刻，周红是当真打心底支持林末月解约了。有这样的老板，就是纯耽误。也难怪孙氏娱乐沉浮十几年，到头来还是一家网红公司。

第二天早上，周红开着那辆半旧的SUV，停在孙氏娱乐楼下。

前台小姑娘看到林末月走进来，眼睛亮了一瞬，态度比上次热情了不止一个档次。“林老师，周姐，孙总在办公室等你们。”她引着两人往走廊深处走，脚步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孙秃头的办公室门口，周红刚要敲门，手悬在半空停住了。门里传出一声“宝贝”。是孙秃头的声音，但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夹着的，腻歪的，尾音还往上挑。像一块猪油在室温里化开了。

周红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前台小姑娘的笑容僵在脸上，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有林末月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像是在等红灯。

门里的声音终于停了。前台赶紧敲了敲门，然后逃也似的走了。孙秃头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恢复了正常版本：“进来！”

门推开。孙秃头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堆着笑。不是平时那种商业笑容，是开了花的那种，每一道褶子都在往外冒着殷勤。“哎呀！末月！红红！来来来，坐坐坐！”

他自己站起来，亲自倒了两杯水，推到两人面前。屁股刚沾回椅子，又抬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没拆封的好茶叶。“喝茶不？我这有今年的新茶，朋友从福城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