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后的虞城天然带着暑气，片场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炙得人只剩下烦躁。

林末月蹲在监视器前面，却是看了很久。

周围没有人说话。工作人员离她几步远站着，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整理设备，但余光都往她这边瞟。谁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有时间在一帧一帧地流逝。

林询站在回廊下面，目光落在那道深青色的背影上。她已经蹲在那儿很久了，久到导演好几次都欲言又止。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慢慢攥紧，然后松开，重新迈开了步子。

莫渔看见林询走过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往前跨了一步。她站在林末月前面，张开双臂，以一种“不管你是谁都不准过去”的姿态挡在了两人之间。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动作会这么快，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林询已经停在了她面前。

“林老师。”她喊了一声，声音是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发紧。

林询看了她一眼，竟是直接侧了一步，越过了她。

莫渔整个人都傻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怎么回事？这么没有眼力见的吗？难不成要仗着自己的热度和流量，给老板来个强制爱？快别了，现实不是偶像剧啊！

她正想着要不要直接上去拦人，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导演，好了。”

林末月站了起来。她转过身，目光扫过莫渔和林询，没有停顿，直接落在导演身上。

导演愣了一下，手里还攥着对讲机：“啊？哦，哦。”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林询那边扫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你……确定行吗？”

“可以重新拍摄。”

林询站在几步之外，沉声开口：“末月，别逞强。新人演不好都是正常的，但不能盲目地试，而是要找到方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图维持平和的克制，“你现在这样……”

他的话被打断了。

李思艺拖着裙摆走了过来，太阳底下晒了大半天，她的妆面都出了一层薄汗，但人还是走过来，站到了导演旁边的位置。

“行了，拍就拍呗。”她扇了扇自己的脸，“我都不嫌累，你们怕什么？”

导演被她这句话拉回了神，连连点头：“好好好，准备——”

“就是这鬼天气确实磨人，”李思艺忽然又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闲聊，“大家也都不容易。哎！就是那位人不来也就算了，竟然咖啡奶茶都不请一个！”

“？？？”

导演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那位？那位指的不就是.......

你大爷的，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思艺看见导演那张瞬间变绿的脸，笑了笑：“嘿嘿，我开玩笑的。赶紧的吧，再晚太阳都下山了。”

导演赶紧接过话头：“来来来，各就各位！”

林询站在原地，被这么一搅局，那口被堵住的心气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他面色极其难看地看着两个人重新走回片场，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退回了回廊下面。

拍摄重新开始。

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机位重新调试，场记板的声音在片场里响了一下。林末月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在廊下，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站位，一模一样的姿态。但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眉头渐渐松开。

“咔。”他喊了一声，然后在所有人以为又要“再来”的时候，又补了一句：“过。”

片场安静了一瞬。

有人下意识地看了林末月一眼，又转头看了看监视器。导演的表情里没有那种“终于过了”的如释重负，反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困惑。

“准备下一场。”他说。

接下来的拍摄像被人按了加速键。林末月的戏份一条接一条地过，有几条导演喊了“咔”，但问题出在对手演员身上，而不是她。偶尔她也会看回放，但从来没有要求重拍一条。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越看越觉得不对。她的表演和最开始差别并不大，表情没有变丰富，台词也没有变自然，但画面就是“顺”了。那种违和感消失了，她站在那里，镜头扫过去，不会再让人想要躲开。

李思艺也觉得奇怪。她和林末月有几场对手戏，她站在她的正对面，能看见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多出什么情绪，但悄悄又没有什么违和感。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林末月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片场大门时，莫渔正站在门口等她。她看见林末月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手里攥着一瓶水。

“老板，导演收工的时候都没说啥，就走了……但好像也没啥不满意。”她顿了一下，终于没忍住：“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您真突然开窍，演技提升了。”

林末月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不是演技。”

她想了想：“我只是记住了所有拍摄镜头的位置和角度。把它们当成侦查视野——那些镜头会看到什么，拍下来的画面会是什么样子。我要做的，是在那些视野里找到不会让自己被注意到的存在方式。”

莫渔眨了眨眼睛，没太听懂。但她听懂了最后一句话：“……所以你不是在演戏，是在躲镜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