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笑容。她接过奏疏,展开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感动:“姐姐深明大义,本宫……代陛下谢过。”
这话说得漂亮。不是“我谢你”,是“代陛下谢你”。把刘嫖的举动,直接拔高到了“为国分忧”的高度。
刘嫖躬身:“皇后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尽一份本分。”
她说完,退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殿内气氛却彻底变了。
有了馆陶公主这个开头,其他妃嫔再捐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有人捐了首饰,有人捐了布匹,有人捐了私库银钱。每个人都说了些场面话,可所有人的心思,都还留在那道奏疏上。
万亩良田。
三座庄园。
馆陶公主这一出手,把王皇后的风头全盖过去了。
可王皇后面上没有丝毫不悦。她依然微笑着,听着妃嫔们表态,不时点头赞许。那笑容温婉得体。
当日下午,王皇后将后宫捐资的清单汇总,连同刘嫖那道奏疏,一起呈给了景帝。
宣室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景帝靠在御座上,面色苍白,眼底青黑。他接过内侍递上的清单和奏疏,慢慢翻看着。
清单很长,列满了后宫妃嫔捐出的物品。金钗、玉簪、锦缎、香料、银钱……林林总总,数目可观。可景帝的目光,最终停在了最后那一行。
“馆陶公主刘嫖:捐蓝田庄园三座、良田万亩。”
他沉默了很久。
殿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时间的脚步,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馆陶这是……”景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响应皇后的号召?”
内侍躬身:“是。皇后昨日召集后宫,率先捐资,公主当场献的田产。”
景帝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那道奏疏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素帛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刘嫖的亲笔。每个字都写得认真,每个措辞都斟酌过。没有邀功,没有卖弄,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臣妾愿捐田产,以助边事。
景帝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头疼。这几日头总是疼,太医开的药喝了也不见好。他知道,这不是病,是累。是这江山,这朝堂,这永远理不清的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七国之乱才过去几年?诸侯王又开始不安分。匈奴年年犯边,边民死伤无数。朝堂上吵成一团,主战的主守的,各执一词,谁也不让谁。周亚夫说太子“纸上谈兵”,晁错说该削藩,窦太后说“与民休息”……
而他这个皇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景帝睁开眼,看向那道奏疏。素帛在御案上铺开,上面的字迹在烛光下微微发亮。他伸手,将奏疏折起,折痕压得笔直,然后拉开御案最里面的那个抽屉,放了进去。
那个抽屉里放的,都是重要文书。诸侯王的奏报,边关的军情,朝臣的密折……现在,又多了一道。
内侍垂首站着,大气不敢出。
许久,景帝才挥挥手:“下去吧。”
“是。”
他想了很多,想到那年窦太后生辰,刘武虽远在封地但还是过来参加,母后十分高兴,这几年他都没见过那样神采奕奕的母亲。那次生辰宴,明明自己离得母后近,可母亲一直看着武弟,他为了吸引母亲的注意,说自己百年之后,要立武弟为皇帝。母亲终于对他笑了,那样的开心。
景帝睁开眼,看着殿顶繁复的藻井。
那藻井用金粉绘着日月星辰,在烛光下隐隐生辉。可再辉煌,也只是画。
他忽然觉得累。
累得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
消息传到东宫时,已是掌灯时分。
内侍呈上消息。他翻开,第一眼就看到了那条消息:馆陶公主捐田产万亩,庄园三座。
刘彻愣住了。
他反复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万亩良田,三座庄园——那是姑姑近半的家底。她怎么会……
“殿下。”韩嫣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进来。”
韩嫣推门进来,面色有些凝重。他是刘彻的伴读,也是心腹,有些话,别人不敢说,他敢。
“殿下听说了吗?馆陶公主捐田产的事。”
“刚看到。”刘彻放下奏报,揉了揉眉心,“姑姑这是……”
“响应皇后娘娘的号召。”韩嫣接道,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皇后娘娘昨日在椒房殿召集后宫,带头捐首饰用度。馆陶公主当场献了田产。”
刘彻沉默。
万亩良田,不是小数。朝中那些盯着窦家、盯着馆陶公主府的人,会怎么想?会说她“邀功”,会说她“显摆”,会说她“财大气粗”?
刘彻忽然想起那日家宴,阿娇说的话:“光说有什么用呢?总要有人做点什么。”
那时阿娇的眼睛亮亮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她说完,外祖母夸她“教得好”,父皇说“听见了”。
然后,就有了今天。
“阿娇……”刘彻低声喃喃。
韩嫣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刘彻问。
“殿下,”韩嫣斟酌着措辞,“馆陶公主这一捐,是把双刃剑。一方面,确实能为朝廷解燃眉之急;另一方面,也等于告诉所有人,太子背后,有这样的实力。”
刘彻心头一凛。
他明白韩嫣的意思。姑姑的田产,表面上是捐给朝廷,实际上是捐给他这个太子。是在告诉朝中那些摇摆不定的人:太子有窦家支持,有馆陶公主支持,有足够的财力物力。
可这也意味着,从今往后,他和窦家、和馆陶公主府,绑得更紧了。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周亚夫那边……有什么反应?”刘彻问。
韩嫣摇头:“还没听说。不过以条侯的性子,怕是……不会太高兴。”
刘彻苦笑。周亚夫当然不会高兴。他本就看不惯外戚干政,看不惯太子依赖窦家。现在姑姑这一捐,等于坐实了他的看法。太子靠的不是自己,是外戚。
可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
姑姑捐田产,是“为国分忧”,是“深明大义”。周亚夫若反对,就是不顾大局,就是心胸狭窄。
这一手,太高了。
高到刘彻都觉得有些……沉重。
“殿下,”韩嫣忽然压低声音,“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馆陶公主这一捐,固然是好事。可殿下想过没有?这份人情,将来要怎么还?”
刘彻怔住了。
怎么还?
钱?权?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阿娇。想起她在家宴上说话时的模样,想起她绣香囊时的认真,想起她收到他修好的簪子时,眼里那亮晶晶的光。
那份人情里,有一部分,是阿娇的。
是她那句“光说有什么用”,点燃了这一切。
“韩嫣,”刘彻忽然问,“你说,一个人对你好,是因为真的对你好,还是因为……你对她有用?”
问题问得突兀,韩嫣愣住了。他看着刘彻,看着这个年仅七岁却已背负太多的太子,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殿下,”他最终说,声音很轻,“这世上,有些事,不必分得太清。”
刘彻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是啊,”他说,“分不清。”
也分不起。
公主府里,阿娇也听说了消息。
是采苓告诉她的。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又是兴奋又是惶恐:“翁主!翁主!公主……公主捐了万亩良田!三座庄园!”
阿娇正在绣香囊,针尖一抖,又扎进了指尖。她有点开心,没注意疼,她开心母亲帮助彻儿。
母亲为自己铺路,也做了好事。
她扔下绣绷,起身就往正院跑。跑到月洞门前,却又停住了。
正院里灯火通明,书房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母亲的身影。她坐在书案前,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那身影挺直,却莫名有种……孤寂。
那一刻,她是欢喜的。
可现在,她忽然有些怕。
怕母亲为自己的打算,太重了。重到她,承受不起。
夜风吹过,石榴花轻轻摇曳。
而公主府书房里的灯,终于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