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岩接过名册,不动声色地夹进自己面前的田亩册里。
阿娇站起身,走到韩说那边。韩说正在翻历年租簿——从景帝中元年间到今年,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他的速度很快,但每翻几页就会停一下,指尖在某个数字上点一下,然后继续翻。
她走到他身边时,韩说正好翻到一本旧册子的中间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了。
那一页的纸比其他页略厚——像是后来贴补过。上面记载的内容看起来平平无奇:几笔杂支,几笔修缮费用,几笔人情往来。但韩说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字上,停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阿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来得及扫到几个字:"杂支——送往南皮——"
"怎么了?"田岩抬头问。
韩说合上册子,面色平静:"没什么。"
他把册子放在一边,拿起另一本。但阿娇注意到,他放那本册子时,把它放在了最下面——像是要压住什么。而赵富正巧起身给田岩续茶,没有看到这个动作。
阿娇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翻看佃户名册。
阳光又往西移了一格,照到阿娇面前的案角上。她觉得口渴,伸手去拿茶杯。
另一只手也伸向同一只杯子。
是樊无菁的手。修长,指节分明,虎口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薄茧。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他的手是温的,比她的热。阿娇像被烫了一下,倏地缩回手。
"无菁兄先。"她的声音很稳。她现在对声音的控制比骑马熟练多了。
樊无菁没说什么。他拿起那只杯子,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推到她面前。杯底在案面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
"你喝。"他说。
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娇端起杯子,低头喝茶。茶已经凉了,微苦,但她的舌尖分不清苦不苦。她只知道自己握着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烫,她希望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人注意到。
韩说低着头翻账,纸页哗哗响。他翻得比刚才快——不是正常的翻阅速度,而是一种刻意的快,像是要把注意力从某个不愿意看的方向拽回来。一页,翻过去。又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暂时看不清,但他的手指还记得刚才停在某一行时——"张君借款——秋后还"——旁边用朱笔打了勾,写了小小一个字:
免。
韩说在少府经手过数百本账册,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笔勾销的借款,要么是死账——欠债的人死了或者跑了;要么是——执笔者有权免。
赵富一个管庄的,他有什么权免别人的债?除非那笔债本来就不是债。除非那个"张君"欠的根本不是钱,而是别的什么。
韩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继续翻下一页。他翻得很快,纸页哗哗响。
赵富提着茶壶走过来,给他续上热茶。茶水注入杯中时热气腾起来,模糊了赵富脸上的笑容。
"韩大人辛苦了,"赵富说,"这些陈年旧账最费眼睛。"
韩说抬起头,对上赵富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间。
"份内之事。"韩说淡淡道。
赵富笑着退开,回到田岩身后。他倒茶的手很稳,但韩说注意到——当他退回去重新提起茶壶给田岩续茶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洇在案面上,很快被赵富用袖子擦去。
他手背上的青筋暴了一下,又落回去。
正堂里很安静。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把众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铺在青砖地面上。纸页翻动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像夏日午后催人欲睡的蝉鸣。
但没有人困。每个人都在看,在算,在猜。
田岩合上田亩册上卷,揉了揉眉心。他已经翻完了三分之一,心里有了几个疑问—几块田的亩数对不上,几笔租粮的比例偏高。但他没有说。他做了二十年大司农丞,知道什么时候该掀桌子,什么时候该等。
他看了一眼天色,道:"今日先到这儿。天色还早,趁亮去田里走一圈,看看实地。"
赵富连忙道:"小的这就去安排。田公要看哪边的田?"
"洹水渠沿线。"田岩起身,"从上游往下游走,一个一个看。"
赵富的笑容凝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堆得更满:"好,好。小的在前面带路。"
众人起身,鱼贯走出堂屋。阿娇最后一个离开。经过长案时,她看了一眼韩说压在租簿最下面那本旧册——册脊上的年份,是景帝中元三年。那一年的账,为什么要贴补一页?那一页上的"南皮",是地名还是人名?那个被朱笔勾销的"张君借款",跟赵富的十二年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韩说知道些什么。
走出堂屋,六月的阳光兜头浇下来。阿娇眯起眼,看见樊无菁已经站在院中,逆光中他的侧脸线条分明。他正在跟韩说说什么,韩说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腰间剑柄上的穗子。
见她出来,樊无菁微微侧过头。他没有笑,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仿佛心有灵犀,有一个问句—是"你看到了什么?"
阿娇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樊无菁收回目光,对韩说继续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田岩已经走到庄门口。赵富在前面殷勤引路,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庄门外是一望无际的田地,洹水渠从远处山脚蜿蜒而来,穿过深深浅浅的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