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软弱、无助,却带着一种甩不开的熟悉感,令他胸口在一瞬间剧烈紧缩。
理智在脑海里狂吼:她是陌生人!她是个巨大的变数!
可心底那个更深处、更顽固的声音却在疯狂叫嚣:不行。不能把她交给任何人,谁都不能碰她。
这股突如其来的占有欲与保护欲,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惧。
终于,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僵在半空的手终究是落了下来,轻轻覆上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带了一种连命运都无法撼动的坚定:「好……别怕。我带你走。」
走廊的感应灯亮得刺眼,徽柔下意识缩起肩膀,像只受惊的幼雏,紧紧跟在怀吉身后。她脚步轻快而细碎,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个不留神,眼前这个唯一的依靠就会再次把她抛下。
怀吉沉着脸,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他的步伐却在不知不觉中慢了下来,像是为了配合她那被繁复裙摆限制住的节奏。那声「哥哥」仍在他耳膜上余震不断,他想甩开,却发现那声音已经像某种顽固的程序,深深刻进了代码底层。
正要拐过计算机大楼转角时,命运却偏要开个玩笑——让他迎面碰上了几个从图书馆方向过来、手上还拎着外卖的同学。
「欸?怀吉?」领头的那名眼镜男露出一副撞见鬼似的惊讶,视线在徽柔精致的脸庞和那身华丽的宋装上扫了一圈,随即两眼放光:「哇塞!你什么时候认识玩汉服 COS 的妹子了?这质量也太高了吧!是哪个社团的女神啊?」
徽柔瞪大眼睛,眼神里满是迷茫。汉服……扣司……这些是什么?她完全听不懂这些古怪的词汇,只能下意识地又往怀吉身后躲了躲,手指紧紧攥住他的外套下摆。
怀吉喉结剧烈一滚,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心虚」。他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啊……不是,你们想太多了。她是……嗯,我远房表妹。」
「表妹?」那人一脸「你看我信吗」的表情,指着徽柔那身考究的刺绣长裙,「表妹大半夜穿成这样来实验室探亲?」
怀吉脑中电光石火般转动,为了掩护她,谎话脱口而出:
「话剧社……演员! 她刚排练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顺道过来找我……拿个东西。」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半秒,脑袋轰然空白。他一个整天跟数据打交道的,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信手拈来的瞎话了?
同学们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起哄声:「哎哟,行啊怀吉!还瞒着我们藏个演员表妹,这基因,绝了!」
「别闹了。」怀吉感到一股热意直接窜上耳根,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赶紧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众人好奇的视线,语速快得像在逃命:「快......快走吧。」
徽柔听得一头雾水,只隐约捕捉到「表妹」、「演员」这几个字,心里暗暗记下,反覆琢磨。
她侧过脸偷偷看向怀吉,见他虽神色紧绷、显得有些不耐,却在与人擦肩而过时,仍下意识地侧过肩膀,将她稳稳地护在内侧。
那一瞬,她眼底的惶恐雾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安定感,彷佛在波涛汹涌的荒海里,抓住了一根细小却异常坚韧的救命稻草。
走出昏暗的楼道,徽柔仍在反覆咀嚼着「演员」这两个字。她越想越不对劲,眉心微蹙,忽然停下脚步,在清冷的月色下抬起头,受伤地望向怀吉。
「你......你竟说我是戏子?」
声音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尾音颤抖,彷佛承受了这世间最大的委屈。堂堂国朝公主,竟被当作教坊伶人?
怀吉的心头猛地一紧,脚步差点因为这声质问而绊倒。看着她那双盈满委屈的眼,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大写的「糟」在狂闪。
「不、不是!你误会了!」他急得连连摆手,顾不得平日的冷静,语无伦次地解释道:「那只是随口搪塞......那些人好奇心重,我不这么说,他们会一直缠着你。而且,『演员』在现代是受人尊重的正经职业,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徽柔纤弱的身影在月色下被拉得细长,却步步逼近。她抬起下巴,眸光里闪烁着受辱般的倔强与不甘。
「你明明知道我是谁,却在外人面前如此胡言!」
怀吉额角的汗珠越渗越多,声音几乎带着恳求:「我发誓我不是存心的!你看、你要是说自己是公主,他们更不会信啊,所以我只能?」
「只能说我是戏子?」徽柔猛地打断他的话,嗓音不自觉地拔高,尾音颤得几乎破碎。
怀吉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哑住。他张了张嘴,嘴唇徒劳地动了两下,在那双充满指责与哀伤的眼睛注视下,所有的逻辑与辩解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就那样直直地盯着他,眼眶迅速泛红,晶莹的液体在眼眶里打转,彷佛下一瞬,那积攒已久的委屈就会决堤而下。
那目光像薄而锐利的细刃,一寸寸割在怀吉的心口上。他顾不得什么理智、科学,只觉胸口闷堵发紧,声音彻底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求饶:
「好,好,是我错了。你不是戏子,是我口无遮拦,我该死……」
他脑中忽然一片混乱。
稀释制冷机压力表异常时,他仍能冷静处理。
那枚量子芯片被静电击穿,他也能重新推算。
可她掉眼泪——他竟然害怕。
这时,徽柔眸光一闪,坚定地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锋芒:「还有,方才我从未道出自己的身分,你若不是怀吉,又怎知我是公主?」
怀吉愣在原地,像一台精密仪器,忽然失去供电。脑子一片混乱——对啊,我……我怎么会这么说?
「你就是怀吉!」徽柔步步逼近,声音虽低,却带着宫廷里锻造出的威仪。
怀吉咬紧牙,喉头干涩,心跳大得几乎盖过远处的车流声。额头汗珠在路灯下闪着狼狈的光,他的舌头打结,半个字也说不出口。
见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徽柔眼底的凌厉微微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鼻尖发酸的委屈。她故作冷哼,转过头去,不再看那张让她心乱如麻的脸。
街角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一前一后,时而交叠,时而分离,宛如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那是千年也剪不断的缘分。
徽柔轻轻收紧手指,依旧勾着他的衣袖。周围的一切陌生而光怪陆离,但当她瞥见怀吉额头闪着的细汗,以及他那双虽然无措却不再推开她的手时,她原本惶惑的心,竟慢慢安定下来。彷佛只要这道影子还在,即便身处异世,她也不再孤单。
怀吉暗自松了口气,晚风吹过,鬓角的汗珠滑落,带走一丝燥热,却带不走胸口那股陌生的悸动。他的视线掠过她的侧脸,又回到被紧攥的袖口,嘴角不知不觉勾起一抹微小的弧度。
两人沿着长长的人行道缓缓前行,前后影子像是一种默契,也像对未知未来的试探。
街灯下,他们的影子揉作一团,分不清谁属于千年前,谁属于现代。
像一场早已写好、却迟了千年的对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