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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孤城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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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吉……这里究竟是哪里?我方才在外头瞧见那些铁兽与夜里也不熄的火光,这……这可还是人间?」

怀吉的心头像是被针尖狠狠扎了一下。她喊「怀吉」时,尾音总是带着一点点依赖的颤音,那种熟悉感穿透了逻辑与理智,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敷衍的谎言。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开口:

「这里……」他闭了闭眼,声音低沉,「是二十一世纪。」

徽柔蹙起眉头,眼底的困惑如浓雾般化不开:

「二十一世纪?我从未听闻……」她又喃喃自语,「可我方才分明在阁中将寝,怎会一瞬……」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目光灼灼地锁在面前男人的脸上,试图从熟悉的眉眼间寻找破绽,却又在确认对方存在时,流露出近乎虔诚的颤栗。

「你果真是怀吉。」她声音轻颤,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气息、这眼神,连你微微皱眉时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她猛地前倾,丝绸裙摆扫过冰冷的地砖,指尖近乎渴求地揪住他的衣袖,「怀吉,你可还记得?我小时曾与你说过......你是先认识我的,所以无论别的女子与你多般配,你都要最喜欢我。」

怀吉僵在原地,被揪住袖口的那条手臂瞬间紧绷,冷静的外表下,心跳乱得失了章法。那些荒诞的、不属于他这二十多年人生的碎片,正疯狂地撞击着他的理智。

他硬生生压下那股呼之欲出的悸动,避开她的视线,嗓音低沉且干涩:

「你……在说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小时候。」

徽柔死死盯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被泪水冲淡。

「若你不记得,那我该如何是好……」泪珠断了线般滚落,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抹,可那泪水彷佛积攒了千年的委屈,怎么也止不住。

看着她哭到双肩战栗,怀吉的理智防线在那一滴泪落到他手背的一瞬,他的理智终于彻底崩塌。

他别过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腔的起伏透着几分挫败与妥协,终于轻声道:「别哭了……至少,今晚你先留在这里。」

声音听来冷静,指尖却悄悄泄露了动摇。灯光下,他额角细密的汗珠被映得微亮,心底那股莫名的悸动如潮汐般翻涌,搅得他心神不宁。他下意识地回眸看她,屋内陷入沉寂,暖橘色灯光笼罩着两人,却仍掩不住她眼底未散的迷惘。

徽柔抿着唇,纤弱的指尖绞着衣袖,像是在悬崖边做最后的挣扎。半晌,她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怀吉,你……我可否问你件事?」

怀吉心头一跳,背脊不自觉地紧绷,眼神满是戒备:「什么事?」

她抬起眼,目光在泪水的洗涤下亮得逼人,彷佛要刺透他的皮囊、直视他的灵魂,她问出了那个最简单却也最致命的问题:「你……为什么你也叫怀吉呢?」

怀吉眉头猛地一紧,心底滑过一丝荒谬感,但看着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拒绝的话终究没能出口。他缓缓答道:

「名字当然是父母取的。」又顿了顿,自嘲似地继续说,「我爸说,是取自『虚怀若谷,吉祥止止』。大约是希望我这辈子心怀美好、吉祥如意吧。」

「虚怀若谷……吉祥止止……」

徽柔轻声重复着这八个字,语调平静得近乎冷静。嘴角浮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像是在对自己说——原来如此。

「喔……」她低低地应了一声,没有再看他,像是已经替这件事找到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片刻之后,她才又开口,语气淡淡的,彷佛只是顺口一问:「那你……莫非也姓梁?」

怀吉一瞬间僵住。指节发白,水杯在掌中轻轻晃了一下。

「……我确实姓梁。」他抬眼看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

徽柔嘴角微微牵动,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泪光在眼底倔强地晃动,却始终凝而不落,这份克制比方才的崩溃更让人揪心。

「若只是巧合……」她的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穿透骨髓的寒意,「这些,又该如何解释呢?」

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她没有逼近,亦没有哭闹,只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可那双剔透的眼眸,像是一面映照灵魂的镜子,将他所有试图逃避的退路悉数封死。

怀吉喉结艰难地上下微动。他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反驳她!用科学、用概率、用这世上无数同名同姓的孤例,将这荒谬的推论撕个粉碎!

可话到唇边,却像被一团湿冷的棉花堵住。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在编织谎言,而是在荒野中等待唯一的一抹星火。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竟比方才还要平稳几分。

「解释?」他淡淡地笑了一下,「这世界本就充满巧合。名字会重叠,姓氏会相同,连人生轨迹都可能出现重合的幻觉,但这并不代表什么。」

他语速均匀,条理分明,冷静得近乎冷酷。只是那份冷静来得太完整,完整得没有一丝缝隙。像一次被完美校正的实验结果,误差归零得太过刻意。

他握着水杯的手已经不再颤抖,呼吸也恢复了规律。可那规律里,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用力,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他在硬撑。

而她,早已看穿。

怀吉在那双满含泪光与期待的注视下,喉间一紧,终究没有再说出拒绝的话。他像是认命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一夜的收留,天亮之后,一切都可以重新归位。

他回身取了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不由分说地塞进她手里,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晚你就在这将就一晚。有什么事……等天亮,我们再想办法。」

心底那股熟悉而微妙的悸动仍潜伏着,他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只能在心里反覆告诫自己:这只是出于怜悯。至少在今晚,先让这孤苦无依的女孩安下心来。

徽柔怔了怔。那股几乎要将她逼至绝境的紧绷,终于在这句话里松开了一线。她垂下眼,将毛巾攥得很紧,指节微白。半晌,才抬起头,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带着倔强与戒备。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逼近,只是静静跟在他身后。那道背影在灯下被拉得很长,她的目光悄悄跟随着,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该如何试探更多真相。

同时,一丝隐约的恐惧悄悄爬上心头——如果这一切不是梦,若她永远回不到那个熟悉、懂她的怀吉身边,又该如何是好?

屋里只剩纸张翻动和幽微灯光的声响。心底的紧绷虽被这份平静稍稍冲淡,却在每一次他回头的瞬间,仍隐隐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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