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入宫后,才刚欲屈膝下拜,今上已快步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挽住。
他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焦急,连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公主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垂首啜泣,那一串串断了线的珍珠顺着衣襟滚落,让殿内的气氛更显凝重。
顷刻间,皇后与苗贤妃也相继赶到。
见她哭得如此伤心,皇后忙命人取来温热的面巾;苗贤妃更是心碎欲绝,一把将徽柔搂进怀里,声音颤抖地哄着:「徽柔,告诉姐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苗贤妃的抚慰下,公主终于平复些许情绪。
她哽咽着,从下降之初的委屈讲起,一桩桩说起杨氏的恶毒下药、不堪辱骂,以及李玮不但不阻止,反而帮着母亲欺凌的种种。
唯独提到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与相拥时,她眼神微微一颤,却生生将万千情绪咽了回去,只垂眸低声道:
「昨夜心里苦闷,不过饮了杯酒,与怀吉说了几句话罢了……」
苗贤妃听罢,浑身发寒,脸色煞白。她一边替徽柔拭泪,一边颤声痛斥:
「好端端的公主,这般尊贵才貌,竟被他们折磨成这副模样!下药、构陷、羞辱……这等龌龊手段,竟也出自李国舅夫人之手!」
说到恨处,她猛地转头怒视殿门,仿佛李玮此刻就站在那里:「身为驸马,不守本分,把公主当侍婢使唤,竟还敢动手打她!」
苗贤妃再也支撑不住,双臂死死搂住徽柔,仿佛要把女儿重新塞回腹中护住,终于放声恸哭。大殿空旷,母女俩的哭声一重压着一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激起阵阵心碎的回响。
今上神色复杂,沉吟片刻,才艰难地吐出一句:「或许……其中,未必没有误会。」
「误会?」苗贤妃猛地抬头,眼底全是血丝与怒意:「女儿脸上的指印还在呢!」
殿中瞬间死寂。
今上沉默良久,终是不再辩解。只忧心地望着依偎在母亲怀中的公主。那目光里翻涌着狂雷般的怒气、深不见底的怜惜,还有身为帝王却保不住女儿快乐的、说不出的颓然。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微颤,似欲拂去她脸上残存的泪痕,却在离她脸颊寸许之处生生停住。那只手在半空僵持了片刻,最终颓然垂下,化作一声极低、极沈的叹息,消散在冷清的殿宇间。
此时,皇后缓缓起身,向我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眼色,示意我随她出去。
我敛声屏气,随她来到大殿西庑。
她神情平静得不带一丝涟漪,却透着几分威严,轻轻挥手,屏退了左右侍从。
殿外风声渐起,吹得帘影轻晃。皇后转过身,目光直抵我的心底,开门见山地问道:
「公主说与你饮酒谈话,国舅夫人又从旁偷窥。那么,你们当时到底说了什么?除了饮酒,可还有旁的举动?」
我沉默许久,心中千言万语翻涌,终究只垂首回道:
「无他,只是剪烛临风,闲话西窗。」
皇后微微蹙眉,眼神愈发深邃莫测,语气里带着一丝怀疑。
「闲话西窗?」皇后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更深。「你们此前独处,众人早已见惯。这次却激得国舅夫人如此震怒,想必,看见的,并非寻常景象吧?」
我心头一紧,却不知如何回答。
我不擅伪饰,更无法在这样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眸下撒谎,只能低下头,任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皇后的目光冷静而锐利,宛如破雾的利刃,在我身上缓缓掠过,逼得我无处遁形。
「你们……可有亲密举动?」皇后的语气在半空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那里头藏着残酷的试探,竟也隐约带着一丝不愿成真的迟疑。
我深深低下头,昨夜拥抱与亲吻在脑中不断盘旋,心口陡然一紧,烧得面颊灼热滚烫。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后见我不语,幡然拂袖而起,声音里夹着压抑的怒意:
「我当初告诫你,不可与公主过于接近,你竟全不放在心上?」
我立刻伏地跪下,以最恭谨、也最卑微的姿势,屏息甘领她所有的斥责与惩罚。无论她说什么,我始终一言不发,只是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用沉默代替一切辩解。
皇后移开目光,转而侧首瞥向案上那只越窑彩云纹五足炉,看着轻烟缥缈,语气平静却意味深长地说:
「你们的主仆之情如这炉中旃檀,藏于暗处,尚能幽香长久;可若将它取出当作取暖的薪柴,不仅枉费珍材,更会引烈焰烧身。」
她说罢,眼底终于掩不住一丝疲惫,轻轻叹了一声,声音低缓而哀婉:
「如今你纵是知错,怕也晚了。公主行事率性,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而你一向懂事稳重,分寸自知。今夜之事,公主或因郁结而主动接近,可你为何不退避,让这场祸事止于未然?」
她的语气里已无方才的怒意,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亲手栽培多年、却在最后关头自毁前程的孩子,满是不忍,却终究无计可施。
我沉吟了片刻,终于艰难开口:「娘娘,公主与您不同。您如木棉,挺拔自生,无需依附旁人,枝头便能自放华彩。」
我顿了顿,低声续道:「可公主却似一株纤蔓紫藤,需依附他木,花穗方能开在枝头。她在找不到可依的乔木时,只得暂时把臣当作支架……」
喉头一紧,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臣明知不妥,却终究没有勇气,去拒绝她那一缕攀附。」
皇后轻轻叹息,目光如水般落在我肩头,声音柔和却透着沉静:
「怀吉,她是紫藤,而你并非乔木,无法承受她的攀附。
你性情恬淡明净,如杜若或萱草,吟风饮露,自在而清净。若能独善其身,便已足够。与藤蔓纠缠,既无益于她,也危及自身。」
我凝思片刻,终于伏身俯拜,在那片幽暗的西庑里,低声却坚定地答道:
「皇后教诲,臣明白。但……臣愿以千万日子的孤寂,换她无助时一日的依附。」
察觉到皇后目光中的讶异,我勉强勾起一丝苍白的苦笑,那是对命运最后的反抗:
「其实,臣此生的愿望,也就是做一株乔木。」
——
翌日清晨,宫门初启,稀薄的晨雾尚未散去。
李玮跣足伏拜于福宁殿前,向着紧闭的殿门连连叩首请罪。殿外石阶湿冷,他额上沾满晨露,衣襟亦染了尘泥,衬得整个人愈发狼狈。
此时公主已随苗贤妃回了仪凤阁,殿内只余今上与几名近侍。今上步出殿外,神情冷峻,低声催促道:
「起来吧。你若再跪下去,此事一旦传入朝中,家务便成国务,朕也难以周全。」
李玮闻言浑身一颤,惶惶不安地连声认错,额头重重叩地。直到今上眉宇间渐现不耐,他方才撑着发麻的双腿,踉跄起身。
他心急如焚,想亲自向公主请罪。可仪凤阁阁门紧闭,公主怒而不见,连传话的侍女也被拒于门外。
他只得像枯木般守在阁外。
看着朝阳初升,直到日影横斜;那身尘土,也在烈日下慢慢晒干。阁门之内,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直至巳时将尽,皇后终于遣人传旨,李玮方才拖着疲惫的步伐前往柔仪殿觐见。
与此同时,公主宅中的侍女亦被依次召来,逐一问询。殿内气氛凝重,针落可闻,连呼吸声都显得惊心动魄,谁也不敢多吐露半个字。
将近午时,今上回宫,随即命人召苗贤妃入柔仪殿议事。
趁着气氛稍松的间隙,徽柔悄悄扯住我的衣袖。她眼中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冀,低声问道:
「怀吉……你说李玮,他会不会乱说?」
我看着她眼底的惊惶,心中一阵酸楚,仍如往常那般换上温润的笑意,柔声宽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