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玮极尽恭敬,请众人随意品评,并于各处亭台楼榭的空白匾额上赐下翰墨。此时,欧阳修兴致盎然,挽起长袖,提笔挥毫。墨迹纵逸如龙蛇腾空,笔风与周遭景致相互激荡,湿润空气中迅即氤氲出墨香。那一瞬间,原本匠气十足的园子,仿佛被注入了一缕灵魂,顿生不凡气象。
不久,公主闻得欧阳内翰与崔白亲临,原本冷淡的眸底竟隐现一抹久违的兴味。她遣侍女传话,欲邀二位名士至中阁赴宴赏乐。
「不过……」侍女垂首,嗓音压得极低,「公主只愿听他们谈话,不欲露面。」
李玮闻言,原本欣喜的神色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一抹局促的迟疑,但最终仍苦涩地低头允了。
暮色如潮水般涌入阁内,点点烛影在屏风与重幔间摇曳生姿,投下错落斑驳的暗影。众人依序入席,金石杯盏碰撞之声,在刻意压低的交谈中分外清晰。
忽闻一阵环佩叮当,自远而近,清脆如风敲冰玉,瞬间切断席间的纷杂。公主自另一道门轻步而入,衣袂拂过地砖的细碎声响,在众人屏息中被无限放大。她坐定于那重厚的珠帘之后。
大概因公主在侧,原本在园中指点江山的文人,此刻竟都显得拘谨。互相敬酒时,言辞多了几分刻板的客套,甚至连欧阳公的豪气,也微微收敛。帘后的公主始终不发一语,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众人只得假装专注于场中曼妙的乐伎与歌舞,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客气而荒诞的尴尬。我见状,遂提议行「玉烛酒令」助兴,众人如释重负,立刻纷纷响应。
崔白环顾四周,数了数座上宾,朗声笑道:「行酒令,自是人多更添热闹。眼下席间男宾不过五位,若再拨出一人充任玉烛录事,人手未免单薄。不如……请公主也一并雅鉴?公主无需撤帘,抽取玉烛时,由录事在席间传递即可。」
李玮闻言,面露难色,微微局促地偷眼望向那重重叠叠的珠帘。帘后鬓影微晃,隐约传来钗环的细碎叮当与几句低语,烛火映照下,气氛既神秘又遥远。
片刻后,嘉庆子轻轻掀帘而出,步态翩然,笑盈盈对崔白回道:「公主说,此间清谈,行酒令亦无不可。既如此,这执掌号令的玉烛录事,便请梁先生担任罢。」
我闻声起身领命,双手恭敬接过侍女呈上的一套《论语》玉烛。玉烛温润微凉,我稳步走向李玮案前,将沈甸甸的骰盒呈至他面前,微微垂首,恭声请道:「请都尉先行,为席间开令。」
李玮用力摇了摇手中的骰盒,揭开一瞧,是四点。依序数下,这行令的首筹,落到了欧阳内翰手中。
那套玉烛酒令筹极其考究,数十枚长条银质鎏金筹静卧其中,柄端微孤,透着一股冷冽的贵气。每枚筹面上皆刻楷书令辞——上半句引《论语》,下半句定酒规,简洁而严整。
欧阳修从我平举的玉烛筒中随手抽出一签,我双手接过,目光扫过那行墨痕,朗声宣读:「子在齐,韶三月不知肉味——上主人五分。」
欧阳修闻言爽朗一笑,举盏向李玮致意。李玮亦受宠若惊,忙不迭托盏回敬,一饮五分。
他方欲重整骰盒,一旁的七郎忽地轻摆折扇,笑道:「公主亦是主人,内翰缘何只敬都尉,不敬公主?」
欧阳修拍案大笑:「七郎提醒得极是,疏忽了!」说罢,他长身而起,举盏向那重重珠帘后躬身祝酒。
帘后侍女轻移步伺,为公主斟满酒。公主纤手微动,方欲举盏,却被嘉庆子轻巧阻下。
她自帘内款款走出,向众人微一拱手,仪态端庄大方:「公主微恙初愈,一向不善饮。不如令由公主行,这酒便由我代饮罢。」
我深知公主近来体虚,亦不愿她多饮,便顺势应道:「如此甚好。」
李玮随即附和,众人自然无异议。于是,欧阳修敬公主的那五分酒,便由嘉庆子一饮而尽,席间笑语再起,气氛顿时融洽。
接着轮到欧阳修掷骰。那白瓷骰子在红漆盒中骨碌碌地翻滚,最终定格——点数落到公主。
我恭敬地平举玉烛筒,穿过低垂珠线呈递。帘后,一只凝脂般的纤手探出,指尖轻掠,抽出一枚鎏金筹。随之传来一声轻柔笑意,如春水荡漾般悄然流入席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上客五分。」
她似被这巧合取悦,语调也随之染上了春风般的柔暖:「这一签,倒是正合今日景致呢!」
微微示意下,由我朗声宣读筹文。嘉庆子款步而出,举盏代公主向席上众宾致意。众人立刻起身,隔着珠帘齐声回礼,满饮五分。嘉庆子亦仰头陪饮了一回,颊上已泛起两抹淡淡的红霞。
然而,随后的情形就有些古怪了,好几轮几乎都落在主人身上。
一会儿是「劝主人五分」,一会儿又是「上主人十分」,仿佛那玉烛有意戏弄似的。
席间众人笑语未止,玉烛轻摇,映着西斜的夕阳,金光透过窗棂洒在红漆桌椅上,映得杯盏泛起暖色光影。轻微的风声透过开合的窗格,吹动珠帘轻晃,空气里弥漫着烛香与丝竹余韵。
这一夜的趣味仍缓缓流淌在阁中,笑声与丝竹余音相互缠绕,温润而静谧,似乎连时间都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