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抖了抖衣袖,最后一个踏入冰冷的大门。
冰蓝的灯光早已被金属腌制入味,会议厅内的冷气自通风口溢出,覆盖四周被工业合金与纳米碳纤维层层包裹的墙体。
桌面呈半透明,据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在桌子底下搞小动作,比如装个窃听器、随手掏出把枪,枪毙所有在场议员之类的。
政议会议长环顾入座的各方要员,特猎指令所的位置难得坐满四个人。
文焯收回目光,开口道:“诸位议员、各署执政官。中轴联合中心区就巡回典礼事宜第四次议会——现在开始。”
槌音轻落,一声定场,再无半分私语。
众人轻声细语阴阳怪气,争来争去没一件有意义的事,听得纪序神游天外。
直到信息网更新,那位议长说道:“接下来,关于特役猎犬是否编入巡回方阵,现开始最终审议。”
纪序瞬间清醒过来,第一时间抬手道:“反——对。”
众人目光转向这位生面孔。
纪序靠着椅背,开口却是:“到底有谁真心认为这是不错的提议?真是好事还用得着开会?提前两天通知我都算好的了。”
总务执政官皱眉:“调度官——”
“行,你带头。”纪序淡淡道,“你以为他们是遥控武器吗?”
“你是它们的训导员。”实验所代表不动声色道。
“训导员?”纪序笑了笑,“Z-0没有训导员吗?”
空气瞬时间安静下来,没有人接话。
十年,这个编号依旧是一枚钉子。一场事故、一场惨剧、一头被刻意忘掉的怪物。
“只有一例Z-0。”尤里安平静道:“并且那组基因的异常个体已不存在。”
“你又怎么确认不异常的猎犬是百分百不异常?”纪序不为所动:“上面写了我没狂犬病?”
“调度官大人。”一个尖声细气的声音说着:“您为何如此抗拒特役猎犬的露面?第二指令所五年来从未出现任何纰漏。”
蓝渡看了眼那位武装部的防务执政副官,冷哼一声。
“说得轻松,可我一直提心吊胆啊。让狗咬人还行,可松开绳子让他们站在人群中——”
纪序夸张地叹了口气,“更何况巡回航线会经过哪里?白址区黑场。被炸成垃圾场那也是十年前Z-0死的地方,我有心理阴影。”
场内一时安静。有人低声交换意见,有人掩着嘴轻笑,却无人再发言。
“提案保留,再议。”文焯侧目与文书长示意,“军用武装安全署,请陈述你们的最终安保方案。”
半听半发呆近两个小时,纪序终于得以解放。
特猎二指令所的态度向来影响不了政议会的态度,要不是为了什么破巡回典礼的破地面方阵,纪序打死都不会跑来听几个小时的车轱辘话。
会议一散,纪序正打算走人,被尤里安挡住去路。
“怎么?”纪序盯着他,“我最近休假。”
尤里安叹了口气,“我需要知道你的具体想法,才知道如何帮你。”
“什么意思?”纪序问。
“别装傻。”尤里安看着他:“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不愿意?”
那可多了。纪序心想。
“不爽而已。”他挑了一个最真诚的答案:“我辛辛苦苦从小带大的孩子,凭什么放假时间要去给别人表演节目?”
尤里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下周例行身体检查,记得去。”
纪序上下扫视他一眼,问道:“没有其他遗言了?”
“滚远点。”尤里安平静道:“不识好歹的小畜生。”
纪序笑了两声,“知道了。所长大人,明天见。”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轻柔的声音,“总调度官。”
对方笑意标准无比,左肩勋带上挂着军用武装部的烫金纹章。
“总指挥官代我向您问候。”对方停在纪序身侧半步的位置,“近来可好?”
纪序冲他一笑:“老样子。”
秘书微微躬身:“总指挥官邀您今日共度晚餐。祝您有一个美好的午后。”
纪调度官的午后也许可以美好,但绝不会宁静。
他检查过基地内的监控,确认除总区外基本没人在,放松地回到个人休息室。
门一关,还没来得及脱下外套,就见靠窗的角落里竖着一个人影。
几年了,纪序依旧没习惯。
他顺了口气,问:“你怎么进来的?”
塞拉平静道:“走进来的。”
“废话。”纪序叹息:“怎么了?”
“S-4心情不好。”塞拉回答。
纪序立即抓起外套,“她怎么了?“
“态度消极,”塞拉顿了顿,“偶尔情绪高涨。”
纪序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在会议厅顺来的纸,飞快对折起来:“正常。R-09呢?”
“……R09不愿意参与S-4相关活动。”塞拉平静道,“他们有矛盾。”
“二十七了,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调解的?”纪序的拇指顺着纸张折线掖进两角,“让他们坐在一起听《祷告之歌》。”
塞拉盯着纪序手中的纸,“真的?”
“开个玩笑。”
纪序将手里折好的东西递给塞拉,“你先去陪她。”
塞拉低头看着手中东西。
“幼年章鱼的头。”纪序和她一起盯着棱角分明的椭圆形折纸:“好看吗?”
塞拉接过幼年章鱼的头,抽出侧腰包内的铁盒丢给纪序,扭头走出办公室。
纪序看着自动合上的大门,轻轻吐了口气。
二十七。
四舍五入就是三十——对特役猎犬来说,一个象征着死亡的数字。
Z-2属于珍稀批次,勉强有理由将“适龄销毁”更替为“静置”。
可编号R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残次批号,没有观察价值、没有消耗额外资源活在观测所的理由。
尤里安了解他,也了解他的想法,多次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不要急躁得太明显。
‘出于多项严重事故……过于偏向猎犬,是猎犬项目最忌讳的现象。’
纪序只是点头笑笑,心道来不及了,他私底下做过大逆不道的事简直令人发指,
——比如Z-0死后的第五年,他鬼使神差地冒着巨大的风险隐瞒Z-9的幸存,试图教会她语言与思想。
在从第一次得以近距离接触特意猎犬时,纪序便签下保密协议并被告知,对外宣称为类人智能武器的特役猎犬,其实是人工重组基因培育而出的类人新物种。
类人、人类。
可Z-0会说话,这并非个例,Z-9和Z-2都可以。
由实验所培育的“类人猎犬”,就是同人类相差无几的“人类”。
所以为什么不能偏向特役猎犬?既然你我都是“人类”。
纪序没怎么感到震惊,只记得自己在塞拉的强烈抗拒下抱着塞拉哭了半天——虽然他有情感性流泪障碍,哭到最后一滴眼泪都没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