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面罩,声音有些闷。
纪序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嘶吼的人影。
那人站在废墟上,像一道未愈的裂口,血从他身上每一处伤口中不受控制地渗出。
祝日迅速平复并收紧呼吸,倒回尘土之中闭上眼。
没人敢再靠近,连海霞也沉默着退回阴影,比出撤退手势。
对面撤退了。
纪序一时竟不知道是该对从天而降的这位保持震惊,还是保持感激。
可除去这些,另一个莫名出现的想法更令他的心情难以言喻。
从第一位特役猎犬出现至今,只有初代编号Z的猎犬为靶向编辑基因,目的使布洛卡区神经源元仅能处理输入语言。自Z-0事件之后,除初代编号Z批次以外的猎犬,全部紧急切断布洛卡区与弓状束之间的联系。牺牲部分理解技能,确保完全无语言逻辑表达能力。
还活着的初代编号Z,只有呆在观测室的Z-2、Z-9塞拉、叛逃去猎首狮的Z-6、Z-4。
这个声音,也是纪序永远忘不了的声音。
他用力握拳,只用探出身体仔细看一眼就能打消这个荒谬的想法。
猎犬体质本就特殊,万一是谁突破了生物枷锁又恰好声音和Z-0很像……
……或者万一Z-0活过来了呢?
分神之际,矮墙上方忽然传来一丝动静。
纪序下意识抬头,正对上一双猩红的眼睛。他呼吸一滞,对方却先开口道:“你……”
纪序喉咙发紧,恐惧瞬间袭来。
可Z-0的下一句却是:“纸,鸟。”
纪序愣住了。
接着不由自主地抬手仅存完好的左手。
也许是某件本就难以置信的事刚被证实,又出现一件难以理解的事。
二十年前的巡回典礼——那时的联合区没有猫台叛军,猎首狮也还是一个无人知晓的组织。
列队方阵行走在地面上,接受着人们的挥舞呐喊。
纪序蹲在场边的柱子后方,用尤里安给他的白纸折了一只小鸟。举起时却不小心松手,小鸟被风吹过,跌跌撞撞地轻落在总指挥官右侧的特役猎犬身前。
Z-0垂目看了一眼,抬眼精准地锁定那满脸慌张的小孩。
直到列队开始移动,Z-0收回目光,迈出去的步子歪了些,避开那只小鸟的同时将它踢去一旁。
整齐的方阵重重落下,被踢开的它毫发无伤。
纪序的指尖,在距离祝日二十厘米的地方及时停住。
祝日偏头避开纪序的手,低头靠近纪序的脸,声音沙哑着一字一顿道:“纸、鸟。”
纪序不是很想思考其他事了。
“是。”
祝日没说话。
纪序眨了一下眼睛,在一片沉默中开口:“她说得没错。巡回队伍遇袭,会有武装搜索整个白址区,你们在这里不安全。”
祝日皱了皱眉。
纪序冲原地待机的Z-02偏头,“他脊椎的编号骨里有定位器,脱离信号范围他们随时能激活自爆。你现在先回去……”
可祝日只是这么看着他,片刻后,忽然问道:“我、回……哪去?”
纪序停在原地,立即低头在身上开始翻找,“先去猫台呆着,找塔楼人。过两个月会有个叫吉瑞亚的人去那边。吉瑞亚,能记住吗?找到那个人后我就去找你。放心,我对这种事有经验……”
祝日打断道:“Z-02。”
纪序顿了顿。
“任务、失败,”祝日急促道:“销毁。”
“现在销毁标准很严格。”纪序飞快道:“Z-2都没适龄销毁呢。”
祝日瞪着他,过了会儿问:“Z-2?”
“嗯,Z-2。”纪序观察过祝日的脸色,“他在观测所,不过探视申请一直被驳回。”
祝日盯着纪序的眼睛,问:“……什么?”
“就是……他,活着。可以一直活着。”纪序解释道:“但我不能看他。”
祝日斩钉截铁道:“不。”
“没有不。”纪序说:“观测替代销毁是第二指令所的首要要求之一。不同意我就造反——意思就是,不同意,我就带着所有猎犬跑掉。”
祝日问:“你。”
“对,我。”纪序笑了笑,“相信我。”
祝日偏了偏头,“你,他。”
纪序努力理解了一下这两个字,说道:“Z-02有训导员,除了训导员还有总指挥官呢。”
说完,联系过目前状况,他意识到一些事。
“死。”祝日说。
两人沉默一瞬,纪序再次确认道:“总指挥官?”
祝日看着他,忽然提了提唇角。
面颊的血迹与唇间的尖牙,令这个笑容同美好之类的词汇毫不沾边。
但纪序知道,Z-0确实开心地笑了。
他平静地接受了这件事,看了眼站在原地的Z-02,“知道了,我会想办法。”
祝日收回笑容,“必须。”
纪序无视这句威胁,艰难地单手扯下外套上的胸章,“黑键会用吗?”
祝日看了他一眼。
“想办法把他打晕,眼部义体直接毁掉,折腾点伤,拖过来。”纪序冲Z-01扬起下巴,“伪装成有人试图带走,但我舍命救下的情况。能懂吗?”
祝日接过纪序手中带血的胸章,没有回答。
纪序点头道:“好。交给你了,Z-0。”
说完,他毫无预兆地失去意识,一头栽了过去。
祝日及时伸手拖住纪序的脑袋,隔着传感器,指尖接触的温度低到宛如一具尸体。
他愣了愣,小心地跃下矮墙,试着用自己的身体裹住纪序的身体。
一片冰冷,大概是失血过多,不过还能活一段时间。
于是祝日将他放到地上,利索地处理完Z-02,拖到纪序身旁。低头思索片刻,凭印象,给两人摆出一个相互保护的姿势。
做完一切后,他像什么也没发生过,融入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