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外伤加上腕部钩骨骨折与韧带撕裂,等自然手自然愈合还不如以旧换新。
房间里安静到只能听见通风口的动静。
纪序猛地睁开眼,冰冷的空气一下灌进肺里。
手腕到指尖的疼痛像在火里转着烤,血渍在纱布下隐约可见。
他叹了口气。
一截橡胶管碰上他的唇角。
“……谢谢。”纪序咬住管子,抬眼看向祝日:“你的伤怎么样?”
“痊愈。”祝日回答。
“痊愈个屁。”纪序说:“敢不敢脱了给我检查?”
祝日起身,拉开上衣拉链,掀起上衣,露出侧腰。
有密钥生物科技公司的医疗舱在,那几处枪伤确实已经对行动影响不大,但离痊愈依然有十万八千里。
纪序侧躺着看他,“后背呢?”
祝日沉默地将衣服放下。
“没有痊愈。”纪序说:“你骗我。”
祝日皱了皱眉,一时间却无法反驳。
“痊愈,意思是伤口彻底消失。你现在的状态最多是快痊愈了。”纪序慢慢说道:“能懂吗?”
祝日轻轻点了一下头。
纪序笑了笑,冲祝日招了招手。
祝日微微俯下身,就被纪序单手捏住下巴。
视角安静又短暂地交汇那么片刻。
“这么听话。”纪序避开眼神,正躺回床上:“他们人呢?”
“外面。”祝日说,“黑场,义体头。”
“啊。”纪序仰头,看向祝日倒着的脸,“义体头怎么了?”
“纪。”祝日说:“你,纪。”
纪序愣了愣,“什么?”
“他,名字。”祝日重复道:“纪。”
纪序沉默许久,含糊地开口道:“你告诉他我的名字了吗?”
祝日摇头。
纪序看着他,过了会儿问:“你有什么想法?”
祝日偏了偏头,“你。”
纪序笑了笑,“因为今天我问了所长,我的父亲母亲是谁?那个人又恰好和我一个姓?”
祝日点点头。
可纪序只是再次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祝日分辨不出这个笑容的具体意思。
“可以,找他。”祝日低着头说:“问,你想问。”
“你怎么知道我有问题想问他?”
“你不?”祝日问。
纪序没有再说话,抬起右手用手背蹭了蹭祝日的侧脸。
“替换义体的触感反馈总和真实触感不一样。”纪序说:“可就算不隔着它,我一样不知道这个世界摸起来到底是什么样。”
祝日偏了偏头,抬起手,搭在纪序的侧脸上。
纪序看着他,慢慢笑起来。
笑没一秒,不得不偏过头用力咳过几声。
良久,他收回笑容,伸手用力拽住祝日的衣领。
祝日俯身,双手撑在纪序耳边,迎上这倒错的亲吻。
纪序的咽喉是仰着的,有声音。
轻哼,还有明显的吐息。
门“咔嗒”一声响起。
纪序一把将祝日用力推开,无比利索地起身:“怎么了?”
“……看看你。”塞拉缓缓令视线转向前方墙壁,“经过估算,麻醉失效。”
“哦。”纪序清了清嗓子:“其他人呢?”
“送人。”塞拉说:“异联邦。”
纪序愣了愣,“什么?”
塞拉回答:“教授,去异联邦。”
纪序“噌”的从床上弹起来,“我操怎么就走了——”
“你纠结这些干嘛?”塞拉平静地望着远去的装载车。
纪序深呼吸,“动作真快。”
“你纠结这些干嘛。”海霞也问。
“好奇心比较重。”纪序蹲在地上,“我好奇每个任务目标的销毁原因。”
“猜不出来吗?”塞拉继续问。
“这怎么猜?”纪序睁开眼,“十年前;实验所某个项目小组经政议会审批通过的任务;目标是个教授;因为同一个人去的北环轨,说不定和你们都有过接触。”
塞拉看了他一眼,“光凭前两点你还猜不出来吗?”
“真和总指挥官死了又活的手术有关?”纪序问。
祝日抬了抬头。
海霞耸肩。
“单纯灭口吗。”纪序松了口气,“好吧。”
说完,他顿了顿,看向海霞。
“本来应该把他交给诗人。”海霞说:“但那位教授,与我们达成新的交换。”
“我能问吗?”纪序问。
“无伤大雅。”海霞笑了笑,“给出信息,帮助摧毁。摧毁一切制造任务、下达任务、执行任务的源头,我们就都自由了。”
纪序挑了挑眉,“告诉我的意思是?”
“就当是满足你的好奇心吧。”海霞扶着脖子打了个哈欠,“如何?前调度官。”
存在于这世间的个体很难获得纯粹的自由,迈向自由的个体需要承受没有绝对正确道路的焦虑。
自由是一种诅咒,因为人类永远要在没有绝对标准的情况下做出决定。
可即便如此,个体们依旧在追寻眼下的“自由”。对他们来说,迫在眉睫的自由是摆脱“销毁目标”的身份。
自由地决定自己怎么去死——或自由地决定,那些决定自己生死的人的生死。
“这是林教授给你留下的东西。”
漆口死气沉沉地将一只金属箱推进,“看你意愿。”
“那种一打开就会把我打死的东西吗?”纪序问。
“……不是。”漆口看了他一眼,摁过盖子。
盖子自动弹开,露出一支半植入手部义体。
推测估计是从那一直跟在林教授身旁的仿生人身上就地取材的,金属外层没有彻底盖住那些灰白。
看着有点恶心。
第一批仿生人技术研发成功,研究所为将仿生人与真生人区分,特意规定白色表皮。
但再怎么白,那也是表皮。
一般只有尸体的表皮才那么白。
纪序冲自己的左手比划一下,“你会吗?”
“吃饭的家伙还是随身戴着的。”漆口拍拍医疗车,“随时。搞定完你的事,我也要走了。”
纪序摸口袋的动作停了停,问道:“去哪儿?”
漆口看了他一眼,“我都分不清你这是好奇心,还是对所有人都有控制欲。”
“不好意思。”纪序点头道:“确实有点。”
他自己也不清楚。
控制欲,估计也是他天赋异禀的原因之一。
Z-4皱着眉,对纪序说:“你能不能努力一点。”
“啊——”纪序抹了把额头,“说了做不到,你脑子转不过弯吗?”
Z-4盯着他,“把你打半死,就能做到了。”
“你敢?”
纪序叹了口气,伸手摸向外衣内侧,抽出铁盒。
祝日走上前,纪序顿了顿,抬眼看向他。
“干什么?”Z-4警觉地瞪向祝日。
祝日没回答,在纪序面前蹲下,伸出手。
纪序低头看着他伸出的左手,慢慢取出烟。
他咬着烟,低头盯着那燃起的火光。
被Z-4盯得浑身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