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新坐了回去,低头看向祝日之前一直在看的地方。
火把晃动,人群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乱。一条短鬓犬趴在地上,又被人抱起来一边跑一边举过头顶,欢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纪序看得莫名有些想笑。
不过那喧闹始终像是隔着层水,模糊又遥远。
祝日的声音在他耳侧清晰地传来。
“离开围区,直到,现在。闷,重的,湿、冷。”
纪序看向祝日的眼睛,立即明白祝日在说什么,又稍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总之,自从在尤里安家中找到那些东西,所有事情,开始纷纷抵达到某种难以承受的地步。
也许“无法忍受”这种状态早就存在,但纪序没注意。
对一切。对局势、对人、对那些逐渐显形的因果与目的。那些他不得不思考,不得不反复在心里想着:为什么。
纪序呼出一口气,偏头看向祝日。
“是。”他说:“我最近确实很难受。”
祝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看着他。
纪序盯着下方晃动的火光,自言自语道:“一点、又一点。一件事、两件事、三件事——还有……”
还有那件事。
他顿了顿,试图找一个不会显得太丢人的说法。
不过丢不丢人,似乎也无所谓。祝日可能都听不懂。
“我是一个很难接受变数的人。”纪序说:“我希望这个世界的一切走向都听从我的安排。我希望我能完美控制所有应该被我控制的变量——这些暂时不重要。”
“但那天,我忽然发现……其实我这个人,才是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的。”
他说:“我会站在哪儿,会看见什么,会喜欢什么样的人,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祝日看着他,微微皱了皱眉。
纪序也偏头看了他一眼,浅浅地笑了一下。
祝日看着这个笑容,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拧着眉问道:“困扰,因为思考,谁让你,成为,你?”
纪序停顿片刻,慢慢回答道:“是。这么听起来还挺脑残的。”
“不。”祝日说道:“我,会思考,相似的。”
纪序拖着侧脸,听见祝日对他说:“为什么,我会……”
可话语戛然而止。
祝日张着嘴顿了顿,最后陷入长久的沉默。
于是,纪序替他说道:“为什么你会思考这个问题,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为什么会诞生这些想法,为什么会想做我不能做的事,为什么会一直思考这些想不出结果的问题——”
他的手搭在两人之间的平台上,食指一下又一下地点着祝日的小拇指。
“为什么会愤怒,为什么会感到快乐……什么是快乐?露出笑容就是快乐吗?那愤怒呢?它们是表情吗?”
“我拥有的这一切,都是有理由的吗?如果有,理由什么?”
祝日的尾指轻轻摁住纪序的指尖。
火光在下方翻涌,人群的欢呼一阵接一阵。
“我经常思考这些问题。”纪序说:“但想不出结果,最后把自己气个半死。”
祝日沉默片刻,说道:“思考,是,很久过程。”
纪序看向他。
祝日慢慢说道:“现在,你在这。”
一声炮响骤然打破这天台的平静。天空炸开一团火花,细碎的噼啪声响彻天空。
纪序撑着地面跳起来,迅速唤醒耳通,“什么情况?”
塞拉回答道:“……求婚仪式。”
“……什么?”
“求婚仪式。”
纪序向下看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地上、另外两栋楼的天台上,汇聚起一批整整齐齐的旗帜。具体应该是两群,因为是两幅不同图案的旗帜。
随着一声尖锐的口哨,整个世界顿时火星四处飞溅。
地面上的改装摩托在地面拖出深色灼痕,另外一批没车的人在建筑物上方开始有规律地大吼。
纪序仔细辨别他们在喊什么,直到一个人从人群中走出,他才意识到他们喊的是“塔楼勒”。
“塔楼——西瓦!”塔楼勒冲地面的方向大吼道:“我爱你!我他妈爱你爱到死——”
又是一声炮响,纪序惊得一把握住祝日的手腕,好一会儿才送开手。
另一栋楼的天台上,开始喊那位“塔楼西瓦”的名字。
“塔楼——勒!”
一道洪亮的女声盖过所有喧嚣,“老娘爱你——直到死——死了更爱——啊——”
纪序缩回脑袋,低声道:“我的天……”
“为什么?”祝日问:“死,更爱。”
“…一种表达极端情绪的措辞。”纪序避开眼神,从地上站起身,“回去休息。”
祝日跟着他起身,再次问道:“为什么?”
纪序停在原地,抬头想了想。
也只是思考过一瞬,颤动令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搂住祝日的脖子。
猎犬的肌肤温暖无比,可缠绕之上的绷带实在令人烦躁。
啊,为什么呢?
怎样用最简单的语句,解释这句极端、愚蠢,又不吉利的话呢?
纪序用双手摁在祝日的后颈上,紧贴掌心之人的耳侧,说道:“比如……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在意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