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序清了清嗓子。
“尊敬政议会,能听见的所有人。”他贴近收音口,“告诉大家一个不幸的消息——临时指挥官与大半重型移动武装,已经被我锁进武装部总基地。所以,不出意外,今天晚上怕是没人能找武装部帮忙了。”
刑溯接通傅湾衍的通讯时,培养皿内的实验品正在构造布洛卡区。
脑电波比以往活跃许多,刑溯很满意。
但是,他立即得到了一个令人无比不满的消息。
“意外情况。”傅湾衍说:“纪序不但活蹦乱跳,还和疯了一样把主要火力和武装部的临时指挥官关进了总基地,现在正在逼政议会与他谈判。”
刑溯顿了顿,最后问道:“他想谈什么?”
“不清楚,但与他联手的是猫台,一定包括猫台的事。”傅湾衍一口气道:“政议会不可能同意,所以我怀疑这是一个借口。”
刑溯慢慢起身,缓步走向实验室出口,“有什么不同意的?政议会不是与密钥达成合作了吗,攥着猫台多此一举。”
“但是丢人啊,所以武装部这不是想直接加大火力先把猫台打下来吗?”傅湾衍笑了声,“再说了,这时候谁出面,谁负责。”
“这样啊。”邢溯想了想,“那由我出面就好了。”
“……你?”
“我和政议会没什么关系,但和首席有点关系。”邢溯笑了笑:“正好。”
傅湾衍一时没有挂断通讯。
“拉汀诺素的事,还有谁知道?”她问。
“X01J还活着。”邢溯平和道:“只可能是卢基诺。”
“纪序会知道什么吗?”
邢溯笑了笑,“或许?”
纪序猜了一堆会与他会面的人,但没想到是张完全陌生的脸。
气质看起来完全与政议会的油腔滑调无关,看起来就是个被推出来背锅的。
步入会议室的只有他一个人,和一组仿生人士兵。
“说起来,政议会。”纪序看着那群武装的武器,看了眼对方,“我一直挺好奇,明明可以用仿生人,为什么中心区偏要费尽心思培育猎犬。”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第一时间倒是站在门口,扫了眼仿生士兵们。
它们没有呼吸声,整齐地停在他身后。
邢溯回答道:“仿生人,没有欲望,没有情感。”
纪序挑眉。
邢溯笑了笑,“没有恐惧,没有忠诚,也没有量化的执念。”
他轻轻抬手,仿生人士兵的枪口微微偏转,动作机械且精准。
“它们只会执行程序。”邢溯看向纪序,“而特役猎犬,介于武器与人类之间。”
纪序道:“真浪费。”
邢溯笑了笑,“所以,实验部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一瞬,纪序有些意外道:“我怎么不知道?”
邢溯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道:“抱歉,忘记自我介绍。”
他微微欠身,“实验部邢溯,暂为政议会代表。”
纪序眼神一顿。
尤里安提过。
——不要相信邢溯。
他慢慢坐直,扫视过对方,“我说了,我要政议会的人。”
邢溯并不在意这审视的目光,温和地笑了笑,“他们不敢见你。”
“所以随便抓了个路人给我杀了泄愤,用来拖延时间?”纪序托着下巴,轻声问他:“出去,告诉他们——除非把我杀了。放着我活一天,全都别想安宁一日。”
邢溯双手交叠于桌面,“我的身份,是政议会首席的次子。于是,政议会暂任命我为首席的代表。我被暂时授予政议会最高决策权。所以,我们的谈判是合理、有效的。”
纪序向后靠了一点。
会议室里只剩雨声敲在玻璃上的闷响。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可以。不过谈之前,我还有一个要求——监察部要作为见证人。”
邢溯微微抬眼。
纪序抬手轻点着太阳穴,想了想,笑道:“就请我们的监察座大人吧。”
邢溯看向纪序的目光明显多了一层东西。
“第三方见证人?”邢溯问。
纪序点头,“我刚想起来……政议会的人狡猾得很,你通过的事,回去之后也不一定能落实。有监察部盯着,我安心。”
邢溯笑了笑,“合理。”
他走出加密隔离的会议室,接通信号,告知监察部。
监察座在围区另一侧,大约需要二十分钟。
等到邢溯回到会议室后,纪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有纸吗?写字的那种。”
邢溯愣了一下,从外衣内侧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
他取下夹在封面的那只笔,将笔记本递给纪序。
纪序伸手接过,有点意外,“实验部这么原始?”
“个人习惯。”邢溯说道:“有些想法与灵感,不便成为电子信息。”
纪序听完这句话,看向邢溯时,莫名感到一丝愤怒。
他很快压下情绪,指了指本子:“我能用吗?”
邢溯说:“可以送给你。”
纪序刚准备翻到后几页的手顿了顿,缓缓将本子放回桌面,“倒也不用。”
邢溯笑了笑,“最后几页是空的。”
纪序“啧”了一声,撕下本子最后两页。
雨点砸在防爆玻璃上,一阵一阵,也不知道监察座大人何时大驾光临。
纪序将纸对折、再对折。
指腹顺着折痕慢慢压过,动作熟练。
折个什么好呢?
有两张纸,能折只兔子、狗什么的……但有点麻烦,还是折只鸟吧。
在第二次折角时候,纪序停下,盯着那反了的折痕看了一秒,最后将纸重新展开。
折完第一只,纪序头也不抬地将折好的东西向后递过。
祝日单手接过,仔细地看着手里的纸鸟。
很熟悉,祝日莫名很开心。
“谢谢。”他说。
纪序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拍拍他的手背,又把脸转回去了。
邢溯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切,忽然有种自己在观察实验现象的感觉。
“前调度官还有这种爱好?”他问。
纪序又拿起一张纸,头也不抬道:“挺了解我?”
“个人感觉而已。”
纸角在纪序指间慢慢成形,他忽然问:“你在实验部是什么职位?”
邢溯看着他,想了想,回答道:“我的研究,基本来自政议会的项目。”
纪序抬眼看向他,笑了声:“政议会还有自己的实验项目?我以为他们的工作就是在办公室里决定——这项通过,那项不通过。”
邢溯笑了笑,“都有。”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所以,严格来说,我依旧隶属于实验部。”
纪序“嗯”了一声,“容易被灭口吧?”
邢溯看着他,叹息着笑了笑:“是。”
他看着祝日手中的纸鸟,继续说道:“不过您应该也能理解。”
“不能理解。”纪序专心折纸,“什么项目这么废人命?”
邢溯像是没听出来这句话的意思,语气温和道:“不,恰恰相反。我的研究目标,是令人类的器官,突破它们自愈的极限。”
纪序缓缓放慢动作,“像医疗公司的广告词。”
邢溯没有反驳,笑着慢慢说着,语气甚至不自觉地带上自豪。
“这是一个伟大的项目——人体太过脆弱。器官、神经、血液……”
他看着纪序,认真得像是在给学生上课。
“如果生物的限制被科技解除——很多事情,不再需要用死亡解决。”
纪序看了他一眼,“你们研究员都和邪教信徒一样吗?”
邢溯笑了笑,“抱歉,有些激动。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祝日身上,对方敏锐地抬眼看向他。
邢溯收回视线,重新看向纪序。
“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纪序继续折着纸,“嗯?”
“Z-0。”邢溯问道:“是如何复活的?”
纪序手里的纸,停在半折的位置。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祝日,一手撑着下巴问道:“你是怎么复活的?”
祝日看了他一眼,回答道:“醒。”
“哦。”纪序点了点头,冲邢溯道:“死了,又活了。”
邢溯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般感慨道:“心脏恢复活动,神经连接在死亡后重新建立,意识与记忆自然延续。”
他看向祝日。
“如果是真的……这非常有价值。这是一个奇迹——非常、非常有研究价值。”
纸张的折痕忽然停住。
纪序的掌心在邢溯话音刚落时,重重拍在桌面上。接着一手抽枪,抵住邢溯的额头。
会议室里所有仿生人士兵同时抬起枪对准他。
祝日的臂刃瞬间弹出。
邢溯微微扬手,士兵的枪口落下。
“实验部、政议会。”纪序盯着邢溯,表情冰冷,“收好你们的好奇心,别把主意打到我的猎犬身上。”
邢溯的目光再次扫过祝日,轻轻点点头,“我明白。”
纪序盯着邢溯看了两秒,收回枪,慢慢坐回椅子里。
一时无言,纪序完全丧失继续试探下去的欲望。
邢溯却像是来了兴致一般,轻声道:“我自愿作为代表前来交涉……并不只是为了,政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