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船的速度要比原先预想的快,才一日便走了近四十多里路。逆水行船,往往每日多走便是四十里,少走便是三十里,按这样下去,再有个四天便能到巴东野三关了。
夷水和长江不同,它的水是绿的,清的,民间有道是八百里清江画廊,碧波如洗。
“清江水浅蜀水深,蜀水不似清江清”写的便是这般场景。
最开始时行过两岸还能看见山间栈道,会有不少的药郎樵夫穿梭行走,竟也没有已入巴山的感觉,反倒是觉得鲜活。
时不时还从山间逸散出炊烟,同山岚纠缠在一起,丝毫不输西陵形胜之景。
现下到了傍晚,日落西垂,就像是火球要撞进大地一般,泼了的水红染料像染布似的染红了云霞,撒下的水就这么流进了清江里,水天一色。
两岸的猿猴也到了快要归巢的时候,啼鸣不断,回荡谷间。
贺江生坐在船舷上,望着天边的云霞,略有些兴奋的回望。
“早就听说巴山夷水两岸的猿啼盛景,今日一见,才知并非传言。”
林伯听闻,笑了笑:“今日不凑巧,来的晚了,明早行船伴着山间晨雾,才是真的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嘞。”
他手上的撸摇的更带劲,“再往前两里地便是野河渡了,今晚便先在那儿歇脚。”
贺江生有些疑惑,按着现在来看,日头刚斜,怎么也得还要一个时辰才对,这一里路行船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而已,便问道:
“林伯,这天色要暗下来少说也得一个时辰,现下靠岸会不会太早了些啊?”
林伯摇了摇头:“小郎君有所不知,这清江一带冬日黑早,过不久被山挡住就暗下来了,而且……”
贺江生见他说话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是有什么不好说的。
“且什么?”
林伯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似乎很是忌讳:
“巴人好棺葬,夜间行船难免容易撞煞,我们这走久了的都知道,只要徬晚猿猴啼过,就该就近找渡口了。”
这番话他倒还是头一次听说,汉人都讲究入土为安,凡是没有下葬的都算不接地气,是会得不到鬼差接引的。
水葬他倒还是听过,这棺葬嘛,确实算不得是常见。毕竟是少族居多,习俗难免有异,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何况南方山多,出行不易,巴东居群山之中,更为尤甚。
但至于无人接引,应当还是少数情况,不然要来山神土地干嘛,冥部地府又不是吃空饷的。
但他也不好在多说些什么,毕竟这是人家行当里头的规矩,讲多了也不甚合适。凡是讲究一个信字,也不是非要去触人家的眉头,反正也耽误不了多长时间,便也应下了。
说是渡口,其实不过就是一个木板打在岸边,上了几根木头桩子用来泊船而已。倒是不远处就有几家茶坊酒肆,他们跟着林伯到了家茶坊的门口。
进门时他瞧见门上还贴着神荼郁垒二神的像,纸上的颜色都还艳丽,不像是旧的。
茶坊并不算大,堂里不过一个掌柜一个伙计,四张桌子而已,见着林伯了也很是熟络。
“林兄啊,又拉到生意了?运气好哇。”
“冯掌柜客气,今天歇脚,不知道还有地方没有,两个人。”
冯掌柜有些打眼,眯着眼睛一瞧,撞了撞林伯,两人在一边打起了机锋。
“哦哟,林兄从哪里拉来的贵客,稀奇稀奇。”
“去巴东的,多的我也不省得了。”
“这两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前天也是个公子哥儿带着小厮要去巴东。”
说着贺江生便喊了一嘴,问有没有吃食。
老板应了一声,“有的有的,泡萝卜,醋熘白菜,熟肉,不过饭是没有了,要填肚子的话,还有几两面条,不知二位吃不吃的惯?”
贺江生看了一眼旁边的弥愿,见他也没说话,便点了头。
“一碟白菜,三碗面,一壶茶,有劳。”
冯掌柜拿笔记下,正准备拿到后厨去招呼做菜,又被贺江生给叫下了。
“要两间房,有吗?”
“有的有的,先才林师傅已经来讲过了,给您二位备下了。”
“等下连带饭钱一起算。”
“好嘞。”
像这种临江小渡是不会有什么大客栈食肆的,多数也就是这种小一些的茶坊和饭铺,提供些熟食供人打尖,再不过就是备些腊肉啊酒啊,船工伙计们好带走的。
没等多久刚点的菜就端上了桌,这渡口边都没什么人,显得有些冷清,但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至少不用挨个等。
贺江生刚要开动,眼尖,看着棚子外头有个身影在晃悠,不禁有些好奇,起身望去。
似乎是个小孩?
“怎么了?”弥愿停下筷子,抬眼望他。
“没什么,你先吃,我去去就来。”说完便将凳子一抽小跑了出去。
走到角落,果然看见个小孩,约摸也就五六岁的样子。
“诶,你跑什么?”
听见他的招呼,那小孩儿明显一愣,望着他发呆。
“你是店家的小孩?”
没反应。
贺江生见他穿的单薄,便又问道:“你不冷吗?”
依然不答。
贺江生有些无言,心说这孩子莫不是哑巴?穿的如此单薄,是被抛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