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深处传了出来。
“你是来送我们回家的人吗?”
这句话就像是石子落尽了平静的水潭,掀起阵阵涟漪。
声音此起彼伏的暗处传来。
“你能送我们回家吗?”
“对呀,能吗?”
他怔愣住,看了看面前的那一群人。
“老爷,我是大德六年生人,家住五峰桥坪……”
“我是至大大德十一年生人,家住长阳龙口……”
“我是黄庆四年生人……”
“天历元年……”
“至正三年……”
“家在宜都县庙河村……”
“住巴东县信陵镇……”
“和女儿在建始县景阳镇……”
“宣恩县……”
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百年来音容未变,只是困在着方天地的旅居客。
他们有生平,有家人,有过去,有凡尘间眷恋的事情。
他们的故事,他们的话,都在告诉贺江生,他们是真的在这人世间活过的。
他觉得眼前渐渐模糊了起来,看不清那些人的样貌,他很想说他办不到,他没有这样的能力送这么多人往生,他想张口,但喉咙里却吐不出半个字。
笃——笃——
笃——笃——
耳边传来了陈厚的木击之声。
这个声音很耳熟。
他循着声音望了过去,模糊间只看见了盘腿坐在江边的弥愿,手里正敲着木鱼。
就和他过去百年间在江边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南无薄伽伐帝,鞞杀社,窭噜,薜琉璃,钵剌婆,喝啰阇也,怛他揭多也,阿啰喝帝,三藐三菩陀耶……”
一声声梵音自他口中逸散而出,他的周身绕着一圈琉璃色霞光,自木鱼叩击时晕出一圈圈光澜。
菩萨。
“哥哥。”
贺江生被一声叫醒,他看了看在他身前同样被琉璃萦绕的小孩。
“你欢喜我吹的那首《三峡歌》吗?”
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只能僵在原地。
“你不要哭,我再吹给你听。”
萧音如水,可他此刻的心里却没办法平静下来。
“巴东三峡巫峡长……”
歌声里混着不同人的声音,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口音,但却唱着同一首家乡的歌。
“猿鸣三声泪沾裳——”
“怛侄他,唵,鞞杀逝……”
“巴东三峡猿鸣悲——”
“鞞杀逝,鞞杀社……”
“猿鸣三声泪沾衣——”
“三没揭帝,莎诃……”
随着木鱼的不断落下,所有人的身影都开始便淡,可萧音却并为就此停止。
“对了,哥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贺江生笑了一下,眼泪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掉出来。
“我叫贺江生,那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苏苏。”
“嗯?”
他指了指天空,贺江生摇了摇头。
“天空吗?”
这次换到苏苏笑了。
“是月亮,土家话里的苏苏,是月亮的意思。”
月亮啊……
苏苏的手落在他的脸上,可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热的气息了。
“你不是说我是天上的神吗?我要回月亮上去了,别哭。”
苏苏的脸上仍是挂着笑,随着最后一声木鱼响起,他也消散在了月光里。
元朝末年争乱不止,巴山一带匪患猖獗,常虏民入寨,屠掠村庄,人死便即地曝尸。
官道阻滞,朝廷官府弗能治,土司分权,各自为政,俨山环小国矣。
可黎民又何其无辜,无人殓骸,便等山户下山,路遇胞族,便依照巴俗,薄棺崖葬。无碑无名,不知男女。
贺江生想起来,好像是有那么一段时间,夷陵城也是如此。往往人们都在一个除夕的日子放着爆竹,天边散开发亮的花朵,可那时却没有,除夕也没有了人潮,明明每年江边都会摆满推车,点上灯笼。但那个时候人们带着包裹,有的坐着车子,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他右手作剑指,凭空写了起来:
“敕封夷陵水伯为牒式:照得巴东境内,近因棺葬旧俗,致游魂滞厄,不入冥司,扰害生民……”
“查此地阴阳秩序,属巴东城隍廖远知主掌,土地田德,山神郦谡协理。即请尔等速秉职司……限三日期复报,勿致生延,扰吾水治。须至牒者。”
弥愿就这么看着他,不言不语。
空中的金字碟文化作荧光散去,飘向遥远的天光。
就和那年天边落下的星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