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开石头后，一股腐臭气扑面而来。

向秋茁站在井口，食指抵住鼻子，狐疑的看了眼贺江生。

“这真的能下去吗？好像有什么东西死里面了……”

贺江生抱胸，撇了撇嘴。

“说点漂亮话，一张嘴就这么不吉利。”

叹了口气。

“现在就这一条路，除非你能立马给我一个比这更权威的线索，不然还说什么。”

说完他把泽黎珠给取了下来，底下的光景才算是看清了。

这井说不上浅，之前就一条缝了看的七七八八，这样直接打开来看，少说也有个一丈半，摔下去一个没注意把脚扭了剩下的路便不用走了。

贺江生意味深长的看了眼向秋茁。

向秋茁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怎么了吗？”

他倒是直白，直接两手一摊，让出条路来。

“你自己来看吧，我也不知道你这身板跳不跳的下去。”

向秋茁摆了摆手，泄了气。

“罢了，我不看了，跳不下去也得跳啊，我又不能出去。”

贺江生见他这样，也没再多言语。

井道并不算大，勉强容得下两个人挤着的身量，再多的地儿也没有了。

这样下去腿是直直落地的，也没有缓冲。平常从稍高些的地方往下跳都会有一个往前的势头，但这井道不行，往前冲一点便刮着脸了。

忽的，他像是想起来什么，推开挡在井口处的几人，走到佛像边上，不由分说便扯住了五色经幡，攥在两只手里往外抻了抻，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

手一使劲，只听得“撕拉”一声，那布条便被逮了下来。

他将这撕下来的经幡布条一头绑在了轿子腿上，打了个双套结，拍了拍观音像。

“总算还是有点用处。”

接着招呼几人把剩余的经幡给扯了下来，一头接一头的绑在一起，倒还真有那么长。

他扯了扯，尚且算的上牢靠。

还是得感谢那观音像，六尺多高，体量还有那么大，足够能承得起单人的重量，毕竟也是八抬大轿来抬的实心像。

贺江生将连起来的经幡给扔下了井，身先士卒攀着往下去了。

井壁上虽没有水渍，但依旧长着青苔，有些已经枯掉了，看着荒废的年头并不算久。

按着这来看，至少几个月前这井里还是有水的，且连通处必定会有河流湖泊，不然不会还有绿色的苔藓。

石头抵住了井口，风下不去，水汽自然也就被封在里面了。

不消片刻便到了底，他也不耽搁，招呼了一声让几人下来，接着往先前看见的洞里退。

这底下修的很好，都用石砖砌起来的，想来是专门为之。

洞口不算上大，人需佝着腰才能过去，做得石拱门形状，周围也都是滑腻腻的，长着苔藓，若稍不注意脚底便可能滑倒。

甬道看着并不算长，越往里口径便越大。

听见人落地的声音。

“过来，往这边走。”

向秋茁应了一声，也佝偻着腰身往甬道里退。

“这里到底是什么味儿啊。”

不怪向秋茁，味道委实算不得好闻，硬要说的话，倒是与之前在梁家用鱼堆肥后把土翻开的味道有些打稿。

贺江生只让他忍忍，他也不想说话，总觉得只要一张嘴这味道便会顺着跑进嘴里，心里头膈应的不行。

随着弥愿和寻礼下来，他也只能往后退。

原本白色的兔毛袖口碰着石壁，沾上了些脏污，贺江生伸手掸了掸，但因为是湿的，反倒是洇了一片。

这让他心里很是无言，早知道就应该把衣服换了再下来，这么个宽衣大袖的不方便的很。

他往上看着砖缝，伸手摸了一下。

“湿的……”

“什么？”

向秋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摇了摇头。

“算了，没什么。”

他捻了捻手指上残留的泥，和平常的泥没什么区别。

正看着，却忽的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直直的往前摔去，不过这次不是后仰着的了，而是面朝地面，他反应算是快，用手撑了一下，没真摔倒。

原本手里拿着的泽黎珠滚落了出去，他刚想起来，却觉得手上的触感不太对，是软和的。

不应该。

从刚才进来开始他就大略看了一遍，四周的石砖都是铺满了的，包括地上。

哪里会有这样的质地。

借着珠子散发出来的微弱光线，他往手边看了一眼。

五根脚趾还算的上分明。

他的手正撑在人家的脚跟上。

只是肤色灰败，上面已经有了些蛆虫，被他刚才这么一冲击，底下溅出了些粘液。

袖袍隆起，也不知道是盖住了什么，但他猜也猜得到，按这个姿势来看，应该是盖在了人家的小腿上。

他闭上眼，挣扎着爬了起来。

向秋茁听见动静，本来还在同后面几人说话，这会儿也转头瞄了过来。

见人趴在地上，正准备去拉，印入眼帘的确实一张烂了半张的脸，眼珠子垮在脸上，蛆虫不停的在里面蠕动，时不时还掉出来几个。

一时间愣在原地，没了反应。

贺江生站了起来，扶着墙，只觉得胃里翻涌，本想顺顺气，脑海里却一直浮现着刚才的那一幕，终于还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呕了出来。

他今天也没吃什么东西，尽吐了些酸水，只觉得天昏地暗，仿佛是要将胆汁也给翻出肚去。

弥愿听见声音觉着不对劲，把几人往旁边推搡了下，跻身上前，看了一眼地上的东西，便知晓了是怎么一回事，走过去拍着贺江生的后背。

贺江生将他推开，摆了摆手，怕腌臜物脏了他的僧衣。

缓了好一会儿，直到什么东西也再吐不出来了，才借着弥愿力直起了腰。

弥愿从腰间解下了葫芦，打开了盖子递到他手里。

“漱漱口。”

贺江生也不推辞，把葫芦拿高，仰着头往嘴里灌，吐出三口水才算是作罢。

他平息着气儿，忽的，温热的触感从眼尾传来。

是弥愿。

正给他抹去了眼角处的泪珠。

他一时间也忘了反应，只是这样呆呆的望着和尚垂下的眸子。

直到手指聪面加上离开，留下一丝余温。

贺江生看了眼自己的袍子，上面一片黄色的水渍，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这衣服要不得了。

花了二两多银子置的新衣裳，还没穿过几次就这么作废了，说不可惜是假的，但也只能无奈叹了口气。

扯了扯弥愿的袖子。

“和尚，你能把包裹翻出来吗？我想换身衣裳。”

弥愿把臂上搭着的衣服就这么递给了他，是之前一直穿着的那身棠梨色的曳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