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道缝隙,屋外日头正好,今年燕子也同往年一般飞回檐下筑巢了,只是看着同之前的不大像,大抵是先前的燕儿迷路了罢。
一道阴影从门缝出透进屋子,落在书案上。
男人搁下手中的笔,抬头看见来人,眉头一皱。
“润娘,你怎么还在这里?”
见人已经看见了,何珉润便索性推门进来。她肩上背着蓝布包裹,低着眉眼,偏开头看向一边,眼角泛着泪光。
“你……”
郭存尚哪里见得她这样,忙起身来扶。
“润娘……你明白的……”
何珉润抬手拭去眼泪,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们自小相识,如今几年了?”
“自你出生,已有二十载了……润娘何故问此?”
何珉润笑了笑。
“是了,二十年,竟也是过了这么久了。”
她顿了顿,长舒一口气。
“你交代的事情我已办妥,祠堂里现供奉灵位上的名字已经都刮去了,只是……真的有用吗?”
郭存尚垂眸。
说到底他其实也不敢确定,但是如今族中年轻血脉只剩下他膝下一女了,无论如何都要毁去牌位断绝祖气,不管是替面或是伏煞手下的其它爪牙,都不能通过这条线找到被送出去的谦儿。
“但愿吧。”
“时间不早了,你快带上谦儿走,现下出发应当还能赶上午上歇下的船,能在天黑前赶到宜都。”
何珉润的语气突然急促起来。
“那你呢?”
郭存尚摇了摇头,神色有些焦急。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留在这里……”
“然后呢?去山里?”
他想要开口反驳,却无从说起,如鲠在喉,最终声音弱下去,不过一句。
“润娘……”
何珉润见他这般,身子泄了力,低下头偏到一边,不去看他。
良久。
“罢了……你去吧……”
她轻轻推开扶着她的男人,转身朝门外走去,将门阖上。
“润娘!”
关门的手停住了,他看见心爱的人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嘴唇一翕一忽。
这声音很小,兴许她是故意的,就和小时候一般趴在窗沿上,等他看过去,便故意只张嘴不出声,再去找他时便非要问问清楚让他讲出先前说的什么。
屋子很静,但这次他听清楚了。
“一切有我,不必挂怀。”
咔哒——
门关上了,阳光不见了,影子没有了。
人也走了。
屋外传来何珉润的声音,还有孩童的欢笑。
“谦儿——谦儿——快出来啦!我们要走喽——”
“来呐。”
女童稚嫩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爹爹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何珉润摇了摇头。
“爹爹他有事情要忙,我们不能打扰他。”
小孩撇了撇嘴。
“那好吧。”
“但是呢,爹爹和娘给你准备了礼物,你猜猜看?”
听见这话,原本还低着的头立马抬了起来。
“是糖粘儿吗?”
何珉润摇了摇头,“不对。”
“那是油饼!”
仍是摇头。
谦儿嘟着嘴一哼。
“什么都是不是,那我不喜欢了。”
“真的?”
只见何珉润从怀里掏出帕子,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在日光底下泛着银色的光点。
她拿起来晃了几下,清脆的铃铛声从底下五个银铃传了出来。
“这个也不要吗?”
她看着面前忸怩的孩童,嗤笑出了声,摇了摇头,蹲下身来将平安锁系在了小孩儿的颈间。
她嘴里絮絮叨叨着:“娘和爹没什么别的愿望,只盼我们平谦平平安安的长大……”
郭存尚很想开门冲出去再同润娘说几句话,抱着他们的谦儿亲上一口。
可是他不能。
如果他这时候出去了,就不会想要留下来了。
但是不行。
身后那座山里压进了不知道多少代郭家人的性命,他们这一族世代定居于此,生死皆为此阵。
唯有先行压住山中凶物,才能为谦儿学成,取回郭瑕祖师寄放夷陵的守阵之法归来争取一线生机。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慢慢远去,直至再也听不见。
他继续回到书桌前坐下,提笔写道:
吾女平谦,平,顺也,谦,君子也,吾无他愿,冀平生顺而为人踏实也。
为父母者,皆望子女龙凤也,吾独不与。汝小女子,郭氏之独遗,不能伴汝之长,吾长恨于斯,望不与怨,牌碑尽毁,望汝长成……
完罢,将笔搁下,闭上眼长叹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日头渐渐倾斜下去,失了之前的明亮。
良久,窗外传来了一声呼唤。
“存尚,我们该走了。”
他嗯了一声,将信匆匆折起,装入信封。
拿上罗盘,带好黄纸与朱砂,推开门,随几位汉子一同前往山脚。
他站在入山口,望着直通山顶的步道,回首眺望了一眼身后的浩渺群山。
“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