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煞自江中潜伏而起,身入云间,看他飞去的方向,是夷陵城。
贺江生顿觉不妙,他应该是察觉到郭氏族人的气息,要去古佛寺寻小芊,也许是除之而后快的复仇,也有可能是还有什么对祂不利的变数在郭家,但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不能让伏煞得逞。
贺江生脚尖点地,忽一借力便腾飞至空中,腕上一抖,手中行水鞭暴长数十倍之长,不偏不倚落在伏煞头上,缠住犄角。
只是伏煞力气实在是大,贺江生被扯得一个趔趄,左手翻掌,涓流四散穿入江中,如同老树虬根布在江底,总算是堪堪稳住。
他右手执鞭往后一逮,原本隐匿在云间的伏煞被生生扯了出来。
伏煞回身,一双硕大的蛇眼死死盯着贺江生。底下江面潮涌,一柱龙卷自他身下冲天而起,贺江生一个闪身躲开,力量之大竟将缠绕着犄角的鞭身断开。水中怨气弥漫,原本碧色的江流变成了黑色,若落入水中,恐怕就再难起来了。
贺江生不敢分心,然而只是这回闪的一瞬间,一阵罡风袭来,他再抬眼,便只见一道寒光贴着面门就要落下,他匆忙转身,腕间一股炙热,霎时,金戈相交之声传入耳中,利爪从耳旁划过,削落了一片袍角,断口处散发着黑气。
他垂首看了眼左手腕间,弥愿当初给他的念珠已经崩落了几颗。
“算你命大。”
这声音低沉喑哑。
是伏煞。
贺江生冷哼一声。
“孽畜。”
抬手便又是一鞭子抽了上去,灵光流转,涓流凭空而起,一道道缠绕上蛟身,趁此机会,他凌空后退数丈,与伏煞拉开距离,收起水鞭,双手掐诀,两手顶在一块覆住。
“收。”
原本看着松散的涓流此时如同绞绳一圈圈收紧,但无奈祂已半步化龙,身上鳞甲不破不入,纵然如何收紧也不见效果。
很快,伏煞身上的束缚便被尽数崩开,巨大的冲击掀起一股巨浪,贺江生也被猛的掀开。
他只觉得胸腔内一阵剧痛,口中弥漫着一股铁锈的味道,他强忍着压了下去,吞了一口吐沫。
“你不过区区地祇神官,地仙末流,何敢与吾相战。”
贺江生呸了一声。
“废话忒多。”
伏煞睨了他一眼。
“治水三宝已去两件,呵……蚍蜉撼树。”
话音未落,一道破光便劈身而来,只见行水鞭通体泛着寒气,鞭身化作剑刃,一剑袭来,剑刃划过鳞甲,皮肉外翻,猩红的液体从裂口淌出。
伏煞一个甩尾将人拍开来,贺江生用剑格挡住才没有伤及脏腑。他喘着粗气,脊背不住的起伏,左手被震得发麻,但还是紧紧握住,血液从剑柄往下滴落,但他却已经没有了知觉。
伏煞所言非虚,治水三宝乃是先天水气所化的宝物,是水伯治水权柄,他的神力有很大一部分依赖泽黎珠和定舻索,而现在这两件都已被毁,能撑到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找死……”
贺江生抬眼看去,伏煞通身怨气暴涨。刚刚被划出的伤口也以极快的速度愈合,重新被鳞甲覆盖。
祂的速度迅捷,贺江生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经到了面前。他抬了抬手,想要举剑挡下,可臂膀完全使不上力。
贺江生额头青筋暴起,渗出密密麻麻的汗,脸色煞白。
快啊……快点……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掉链子……
一片阴影落下将他整个笼罩在其中,呼吸越发急促,抬眼一望,不过寸许。
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温热的液体顺着面颊流向下巴滴落。
他没死。
睁眼,只见伏煞身上燃起几团火焰,滋滋作响,不一会儿灰烬便从焰心处飘落出来,他定睛一看,焰心中明明是一道赤红符纸。
不好。
伏煞的注意力已然不在他身上,贺江生顺着祂的目光方向望去,不远处的静心阁筑台上站着两个人,一人个子不高,穿着花青道袍,分明是个孩子。
另一个自不必说,手上还正在掐诀的向秋茁,刚才那道火符必然是出自他的手笔。
“坏了,他们怎么在这儿……”
贺江生来不及多想,身边伏煞已经俯冲下去,他抖了抖手腕,剑刃又化作水鞭,往前一挥,这次却只勾住了伏煞的蛟身,但也足够了。
他一发力,却并不是要将伏煞往后扯,而是借着这侧向的劲将自己往前拉,身体在半空中绕出一个弧。
向秋茁见伏煞冲了过来,忙将步云护在身后,手结法印。
“六甲护我,六丁护我……”
只是护身法尚未结成蛟龙便已到阁前,眼瞧着就要撞上来,连忙蜷缩卧倒,将步云整个揽进怀里压在身下。
“茁哥哥……”步云的声音颤抖,染着哭腔。
“别怕……别怕……”
嘴上说着,可身体何尝不是也已经僵硬住动弹不得了。
他只能在手里紧紧捏着胸口垂落下来的寻礼送给他的贝母护身符。
“你们怎么在这儿!”
向秋茁睁眼,只见贺江生挡在他们身前,单膝跪地,左手撑地,右手打开撑出一道护障。
“恩公……”
贺江生咬紧牙关。
“别问这么多,赶快带步云走……”
他只觉得有人在轻轻扯他的袖子。
“祖师爷……你……你流血了……”
贺江生勉强挤出一个笑。
“不打紧……”
随后冲着向秋茁厉声道:“快他娘的走啊!我要……撑不住了!”
面前的护障裂开一条缝隙,向秋茁见此状也不敢再耽搁,抹了一把泪抱着身下的步云便往文昌门跑去。
“祖师爷……祖师爷!!!祖师爷——”
贺江生回首看了一眼,冲他喊:
“让怀生把小姑娘照顾好!”
少年跑的酿酿跄跄,听见他这话愣是没有回头,只是撕心裂肺的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听闻,他轻笑了一声。
“没出息。”
但伏煞却不会给他丝毫的喘息之机。
“先顾好自己吧。”
话音刚落,蛟身撞破护障,结界碎裂。贺江生想用手抵住伏煞往前冲击的力量,可不过徒劳,鞋身在粗粝的地上磨出一个洞,皮肉绽开,在地面拉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蛟首撞上静心阁顷刻间樯倾楫摧,杉木营造的阁体瞬时支离破碎,卷起烟尘。
贺江生被推的连撞上几堵墙,只觉得内里脏腑都要碎了。他瘫倒在一片废墟之中,每呼吸一次都觉得像是有人拿凿子一下一下钉进他的肺里。
他抬了抬手,但无奈浑身都使不上劲,想说话,张了张嘴,只不停的咳,鲜血随着起伏一股一股的往外冒。
不一会儿,只觉得身上一轻,离开了地面。
他想反抗,想骂,却无可奈何,只能任由伏煞将他叼在嘴里,一直腾至中天。
然后松口。
蛟身一圈一圈将他绕起来,缠住,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