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也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廿九了。
郭平谦和步云在道观里忙了一整天,好不容易晚上得了空下山来,约着杜云章和杜云习一块儿去江边放灯。
弥愿自然应允。
见人都走了,他站在院子里待了一会儿便转身回了药师殿。
一直到了深夜,山门开了又关,吱呀作响。
想来是兄弟二人回来了。
前两年无人庆祝这个日子的时候,他便每次去望一望,在江边坐了一坐。
后面人多了起来他反而不去了。
说不出是不是私心作祟。
也不知过了多久,是什么时辰,外头的声音平静了,鹧鸪叫了起来。
忽的,药钵里的金鲤却突然跃出水面,噗通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木鱼声停了一下。
他抬眼,却见枯枝上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片新芽。
他心头一悸。
将木鱼搁在了桌上,站起身来,推开门,往寺外走去。
他心里有一种预感。
一定要去江边。
只是走的实在急切,没留意到原本空无一物的橘子树上也长出了片片新芽。
脚步越来越快,然后是跑了起来,宽大的僧袍在风中吹的作响。
手腕上残缺的念珠因为因为身上的动作不断碰撞,沙沙的。
乱了。
月光洒在江面上泛起银光,原本热闹的江边回归了寂静,热闹散去,留下一地冷清。
没人注意到今夜的月亮是圆是缺,是上弦还是下弦。
他就在那里。
穿着一身棠梨色的曳撒,头发束了起来,只是没有簪子,也没有发绳。
项间的珍珠璎珞随着身体的动作在空中晃动。
脚落在江水里,上下摆着,惊扰了一片月影。
他勾下腰,用手舀起一捧水,水花扬了满天。
一尾金鲤随之越出水面,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游向了远方。
接着是越来越多从他身边涌出的鲤鱼,衔着珍珠,一路游向夷陵城。
少年回头,露出一个笑容。
弥愿愣了神,脚往前迈了一步,又缩了回来,良久,他还是走向前去。
“小鱼……?”
噗嗤一声。
“怎么?不认得我了啊?和尚。”
话音刚落,一股力将他往前一扯。他没撞在地上,而是撞进了坚实的胸膛,绕着一股崖柏香。
他能感受到,这双压在他肩窝的眼睛在流泪。
他顿了顿,还是抬起了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声音却也带着哽咽。
“哭什么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良久。
面前这人将他松开,站了起来,跪在地上的膝盖处有两片水渍。
弥愿的手仍旧牵着他,他便索性借着这力也站起了身。
他注意到这人的眼睛是往下看的。
有些疑惑。
“和尚,你看什么呢?”
弥愿并没有说话,只是脱下了自己的鞋,蹲下身来,用手抬起他的脚便要往鞋里套。
贺江生不禁面上一热。
把脚从他手里挣脱了出来。
弥愿按住了罪魁祸首。
“胡闹,别动。”
他仍旧是脚不离地。
“我,不。”
弥愿直起了身,叹了口气。
“你能把本尊如何啊?”
话音刚落,一股失重感便升腾了起来,眼前天旋地转,弥愿竟是懒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穿吗?”
贺江生捂着脸,大喊道:“穿穿穿!我穿还不行吗?穿!”
弥愿这才将他放下了地。
“真是……和尚,你学坏了。”
说着便任由面前这人摆弄他。
“未曾。”
“就有。”
“你是不是亲我了,在江里。”
贺江生看着他,脱口而出。
弥愿直起了身子。
“闭眼。”
他虽不知道弥愿要做什么,但应该不是要害他。
忽然。
额上一阵温热。
他睁开眼,弥愿却并未解释,只是牵着他的手。
“我们回家。”
“嗯。”
贺江生走到山门前,看着一截伸出了院墙的枝丫。
“我走了你就守着这橘子树过日子啊,还算……”
弥愿只是静静看着挂满枝头的橘子,贺江生却不管,蹦起来逮了一颗下来,惊落了一地叶子。
“夜里凉,你穿的单薄,先进去。”
星月归于寂静,徐徐风往,橘子在枝头打着旋儿。
月光落在院里,江边的潮水依旧。
愿贺江生,江浪声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