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不太确定地开口:
“先生方才说,应侯身处高位,必有隐忧,他赠我玉佩,或许也有结缘自保之意,那我们……是不是可以让他觉得,与我们结交对他而言是有益的,在某些时候我们能帮到他?”
扶苏点头。
“思路是对的,但这个过程需要契机和方法,不能操之过急。”
“眼下,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至于其他……”
扶苏目光幽深。
王稽之事迟早会爆发。
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不会引起范雎怀疑的方式,将一些风声巧妙地送到范雎耳中,让他提前警觉。
让他看到,嬴政这一系能在未来的风波中为他提供转圜的余地。
“先生?”
嬴政的声音将扶苏从沉思中拉回。
扶苏温声道:“时候不早了,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这些事不急在一时,来日方长。”
“嗯。”嬴政点了点头,虽然心中还有许多疑问,但他相信先生自有安排。
扶苏替他掖好被角,看着他闭上眼睛,才吹熄了大部分灯烛。
*
翌日清晨。
嬴政坐在父母中间,小口喝着温热的粥。
赵姬时不时用公筷给他夹一筷子切得细细的腌菜,目光温柔地落在他的小脸上。
嬴异人坐在主位,眉宇间比昨日松快了许多。
席间话不多,多是赵姬低声询问嬴政昨夜睡得可好,粥菜是否合口,嬴异人偶尔插上一两句,说的是些起居琐事,刻意避开了昨日的惊心动魄。
仿佛他们只是咸阳城里最普通的一户人家,父母慈爱,稚子乖巧,享受着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安宁。
嬴政很配合,问什么答什么,将碗里的粥菜吃得干干净净。
用完早食,他放下碗筷,用丝帕擦了擦嘴角,起身。
“父亲,母亲,儿用好了。”
嬴异人抬头,温声道:“嗯,去玩吧。”
赵姬也叮嘱:“政儿,穿暖和些,今日外头似乎有风。”
“儿知道了。”嬴政应下,对着父母各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迈着轻快了些的步子,朝着扶苏先生所居的客院方向小跑而去。
他迫不及待地想把昨夜与先生谈论范雎之后,自己又想到的几个问题告诉先生。
还有……先生昨日似乎欲言又止,关于应侯和朝堂,先生一定知道更多。
嬴政刚跑进客院,便听到里面传来带着破风声的响动。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
晨光熹微,庭院中,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在辗转腾挪。
是先生。
扶苏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窄袖衣服,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手中并无兵刃,空手演练。
踏步如松,转腰似柳,出拳时快如闪电,带着隐隐的破空之声。
动作间衣袂翻飞。
嬴政站在门口,看得呆住了。
他在邯郸见过街头卖艺的把式,也见过王宫侍卫操练,但那些与眼前先生所演练的截然不同。
先生的招式分外实用,仿佛千锤百炼,融入了骨血之中。
扶苏此刻不像平日温和教导他的文人师长,看起来颇似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光华内敛,寒意逼人。
扶苏早就察觉到了嬴政的到来,一套拳法堪堪打完,收势,转过身来。
晨光落在他沁出薄汗的额角,映得眉目愈发清晰。
“政,来了?”他展颜一笑,方才那股凛然的气息冰雪消融,又变回了温润的先生。
嬴政跑过去,仰起小脸。
“先生,您刚才练的是什么?好厉害!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招式!”
扶苏拿起搭在一旁石凳上的布巾,擦了擦汗,温声道:“不过是一些防身的粗浅功夫罢了,算不得什么。”
嬴政用力摇头,黑眸亮晶晶的:“不粗浅!我看得出来先生的动作又快又稳,比邯郸那些巡街的军士厉害多了!”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渴望地问:“先生……能教我吗?”
扶苏看着嬴政眼中毫无作伪的向往与跃跃欲试,心中微软。
“你想学,自然可以。”扶苏点头,“不过这个需得持之以恒,打熬筋骨,很是辛苦,政可能坚持?”
“能!”
嬴政毫不犹豫,“再苦我也能坚持!先生在邯郸教我蹲马步练呼吸,我都坚持下来了!”
基础锻炼确实为他羸弱的身体打下了一些底子,否则这一路颠簸,恐怕早就病倒了。
扶苏欣慰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那从明日开始,晨起练功再加一刻钟的基本功,等你根基再牢固些,先生便教你实用的招式。”
“谢谢先生!”嬴政高兴地应下,想起自己过来的目的,忙道,“先生,我昨晚又想了想应侯赠玉之事……”
他将自己琢磨的几点疑惑说了出来。
扶苏一一解答。
不知不觉,日头又升高了些,阳光暖洋洋的。
扶苏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日无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想起嬴政自入咸阳以来,不是关在府中学规矩应对,便是入宫面对疾风骤雨,还未曾好好看过这座他将要长期生活的都城。
孩子心性,总拘着也不好。
“政,”扶苏打断嬴政又一个问题,温声道,“整日闷在屋里读书思索也易乏,今日天气晴好,可想随先生出去走走?”
嬴政眼睛一亮:“出去?去哪儿?”
“就在城里随意逛逛,看看咸阳风物,如果时辰早,可去城外近处活动活动筋骨。”扶苏笑道。
嬴政立刻点头如捣蒜:“想!”
他早就对咸阳的街市充满好奇,只是先前形势未明,不敢提出。
“那好,去跟你母亲说一声,我们稍后便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