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
姐妹两个从官府领完下个月的丹木膏刚到家,段云暮把悠悠关进房间里读书,自己点了屋里的烛火,去厨房煮饭。
悠悠打开《大昭经济术》,这书讲的是丹木膏刚出世那几年给各行各业带来的冲击,这内容一听就很有年份,是她爹在世时的藏书。
后来段云暮也读过,书上的小字都是段云暮的笔记。
现在轮到悠悠读。
看了两行字,她无法自控地打了个哈欠,又对着书本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拿着剪子挑灯花玩儿。
她一边手欠着挑得灯油噼里啪啦乱炸,一边想:晚上还得出门把那几个黑衣人处理掉。
那些是谁的人?
又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悠悠听见炸物下锅的声音,她蹑手蹑脚地跑到门边,悄悄把房门拉开一条小缝。
看见段云暮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才觉得心中平静了一些。
悠悠靠在门边,一双小鹿似的大眼睛里分毫不见早晨的清澈懵懂,而是一片冰凉,像是冻着经年不化的冰川。
那根本不是十五岁少女会有的眼神。
悠悠心想:谁都不要想把段云暮从她身边带走。
谁敢打段云暮的主意,谁就别活了。
吃完饭,是悠悠洗碗。
段云暮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陪她,一边对悠悠的洗碗技术提出种种意见,一边翻段悠悠下午的功课。
“你可真是长进了。”段云暮翻了两页就冷笑,“回来半个下午,我烧了三菜一汤,你看了两页半书?”
悠悠背对着她嘴一瘪。
段云暮:“说话,装什么哑巴?”
“我不爱看那个,姐,能不能给我换一本啊?”段悠悠扭扭捏捏地说,“这书是皇太女小时候在上书房写的政论编成的,我讨厌皇太女,我觉得她恐怕精神不太正常。”
段云暮一扬眉毛:“当今朝局,长安的明堂上坐的皇帝固然是个男人,但下首第一位的可是个女子——皇太女武嗔,自册封储君之位以来,诛外敌、杀佞臣,立洛阳为陪都,踩着白骨和鲜血走到今天位同摄政这一步,又整顿吏治,重建举国的屯兵屯粮制度。政治经济军事,从哪个角度看她都是个人物。悠悠,讨厌她什么?”
悠悠忍不住回头看了段云暮一眼。
段云暮什么都不记得了,但又和两百年前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悠悠看着她一颦一笑,几乎就像是回到了两百年前。
那一天,栖梧山被包裹在她从未见过的暴雨之中,段云暮站在狂风的中心,五指合拢,压在她身上千年的封印阵法摇摇欲坠,凤凰神火一团一团被点燃,漫山遍野都是漂亮的火光。不怀好意地人族修士被烧得不敢靠近她们,远远投来不善的目光。
那时候她还是栖梧山顶一棵灵草,灵智已开六百年,但修炼懒散、水平稀松,还没学会化出人身。
她拼命地伸长脑袋往外看——但她不是一棵身材高大的灵草,因此,只能看见一个段云暮的越来越透明的背影。
她晕过去前最后的知觉,是段云暮很温柔地拂过她的枝叶,用有点担忧的语气说:“悠悠,我留下的能量只够封锁这里两百年,两百年后,他们一定会回来清剿山上的草木。你要是再过两百年还修不出人身,可该怎么办啊?”
丰乐镇上段家小小的厨房里,悠悠望着段云暮的目光深不见底,她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人挖出来捏了一把,酸软又疼痛地在滴血。
姐姐,你问我讨厌武嗔什么。
我恨她,因为当年你也死于她的权力之下。
“讨厌……”悠悠说,“我讨厌白骨和鲜血,有那么多人死于她的权力之下。”
段云暮被悠悠呛住了,愣了片刻才抬头。
十五岁的小妹只有小小的一只,捧着两个大瓷碗站在灯下,脑袋上一边的发髻上顶着一个毛茸茸的装饰,脸颊圆圆的,细看还能看出一点婴儿肥的痕迹。
悠悠刚从经年记忆里回神,她迅速把沉甸甸的目光一收,瘪着嘴鼓起腮帮子,露出一脸假以乱真的委屈和无辜。
像是真的被史书里皇太女执政两百年的血雨腥风刮得吓了一大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