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妙地藏在皇城中的佛寺,与武嗔内侍来往密切的住持,还有一座地底被挖空的藏经楼。
段云暮没法不往妖血实验的方向猜——这里会不会就是武嗔做实验的场地?
长秋显然也想到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推开了藏经阁的大门。
“……先进去看看。”
淡淡的香灰味儿扑面而来,站在地面向上看,九层塔堆积着的书籍浩如烟海,像是要一口把渺小的人吞下去。
长秋不关心那些书,她还在踩地面。
踩完,皱起眉:“这里的地下又是实心的了,怎么会……还是说这里只是个幌子,地下入口不在藏经阁内部?”
窗外,一百零八声的暮鼓还没敲完,酉时被鼓声拉得很长,迟迟不过去。段云暮在藏经阁四下兜了一圈,踩在一块年久失修的木板上,脚底吱嘎一声响。
长秋抬起头,目光如电地看向段云暮。
暮鼓的最后一声落地,酉时终,戌时起。
同一时间,藏经阁的底座一震,时间的变更似乎激发了什么能量,动物的嘶吼声突然从地底响起——
酉戌之交,阳入阴、昼入夜,是天地跨过阴阳相交的节点,这一刻妖修的能量会陡增,压过原本足以完全控制它们的封印。
这些声音似乎距地面很远,段云暮只能听见模糊的声响,但这不妨碍整座藏经楼从地基开始颤抖,苍老的书架摇摇欲坠,她错身躲开下砸来的经书。
藏经楼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长秋就地一滚,把自己和段云暮拽到书架后。下一刻,大门洞开,闻慈皱着眉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齐齐屏住了呼吸。
闻慈站在藏经楼遍地散乱的经文中,面色不太好看。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灵力在掌中浮现,须臾间暴涨,劈头盖脸地冲着他脚底劈了下去。
段云暮没来得及震惊一个住持竟然能打出那么雄浑的灵气,就愕然了:闻慈这一掌下去,那块一踩就尖叫的木板竟然没碎。
楼也没塌,成千上万的藏书动都没动,一股巨大的灵气柱被打下去,却什么都没发生,像是被地板凭空吞掉了一样。
过了片刻……地下妖兽的嘶吼停了。
一切都诡异极了。
闻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个人对着空寂的藏经楼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转身离开。
段云暮揉着腿从书架后站了起来,思绪飞转。
她们还真是撞上好时候了。
酉戌之交是天地秩序最不稳定的时刻,藏经楼底下困着的妖兽齐齐爆发,给原本楼里的禁制造成了冲击。
闻慈作为显然的知情者,第一时间发现异常,匆匆赶来加固封印。
如果是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说得通了——长秋没有猜错,武嗔就是挖空了藏经阁的楼底,底下关着她用来妖血实验的妖兽。
那悠悠呢?悠悠会不会也被关在这里?
段云暮忍不住心头一跳,走了神。
下一刻,喉间尖锐的痛感让她迅速回神,段云暮一低头,长秋夫人的剑正架在了她的喉头。
段云暮感到皮肤的刺痛,接着,有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上的皮肤淌了下来。
段云暮背后抵在了书架上,伸出一只手去按剑刃:“长秋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长秋夫人眼底杀机闪烁:“别装傻,我们的交情可没到能共享这么大的秘密的份儿上,告诉我你是谁来干什么的,否则,现在就杀无赦。”
段云暮能想到的,长秋显然也能想到。
甚至长秋动作更快,剑一出,准备给段云暮就地灭口。
“你确定要在这里杀我?”段云暮盯着长秋渐渐愠怒的目光,扯着嘴角笑了,“我是谁,我,我姓段名云暮,芳龄二十二,是梁州……丰乐镇生人,不是梁州府人。”
长秋动作一顿:“丰乐镇?”
“当然现在已经没有这个镇子了,前段时间,被封柱国杀得血流成河,妖血一出,血玉卫的柏衡都挡不住他。”
长秋眉梢一挑,突然兴奋了起来:“你都活下来了……那你是来干什么的?来复仇吗?”
她把剑一撤,随手扳过段云暮的下颌:“怎么样?你是不是恨透了封柱国也恨透了武嗔——你想要他们死吗?”
不知道为什么,段云暮被她这样的目光盯着,心里比刚刚被剑架着还发凉。
段云暮挣开了长秋的手,侧过身去收拾自己脖子上的血迹,冷声道:“那可不敢,毕竟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家中小妹在混战中被抓走了,我来长安不是来复仇的,是找我妹妹,我一旦找到,马上就走,不管是你、武嗔还是封柱国,你们这些人我既惹不起,也不想惹。”
长秋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也不管自己还在敌营里,朗声笑了起来:“小妹?你是说一个柔弱的跟你似的小姑娘,被悬枢令的人掳走了?那你跑到宫里来干什么,你应该去长安城的勾栏里面找找看刚被卖进来的小姑娘啊,现在去,说不定还没来得及被玩坏,还有一口气能救回来呢!”
长秋饶有兴致地望着段云暮骤然冷下来的侧脸,长长的眼睫一闪:“嗯?现在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长秋夫人。”段云暮皱起眉,第一次叫了她完整的名字,“第一,家妹恰好不是凡人,是个有些道行的妖修,第二……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大可不必对那些生来柔弱的女孩子们如此言语刻薄,她们固然柔弱,却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
“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丫头片子教训我了?”长秋的笑声卡住了,袖口的刀刃就要亮出,却又顿在了半空,“……等等,你说你妹妹是妖修?什么意思,你不是凡人?”
“我……”
长秋不听段云暮回答,一把拽过她的手腕,蛮横的灵气顺着段云暮未经开拓的经脉打了进去。
段云暮经脉剧痛,眼前一黑,一口血从喉咙里随之呛出来,脚下没站住,膝盖一软跪在了长秋的面前。
长秋还按着她的脉搏不放,在段云暮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还听见长秋这个疯女人在喃喃自语:“血脉里没有妖力啊,分明就是个百分百的纯人类……还是一点修为都没有的那种废物啊?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