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杜甫《戏为六绝句》
秦太守,在世时一直自称家中排行第七,身边人问他叫什么他一律说秦七,真名不详。
他参加过一次武举,没考上,据说是被人换了卷子。
他还是武嗔妖血实验的成功品,血脉半人半妖,因此打起架来一般人修奈何不了他,可惜战场上刀剑无眼,十个凡人一起捅他,还是把他捅死了。
又是一天日暮时分,从豫州府里撤出来的悬枢令仗着叛军追不上他们的脚程,找了个荒郊野岭生活烤野味。
“所以我们也只知道他姓秦。”
“他叫什么……估计得回长安查档案。就怕长安的悬枢令已经被闻慈抄掉了,现在回去什么都没了。”
听霜微微偏过头,轻声说:“但至少我们还知道他姓秦,除了他还有那么多死在豫州府里的无名小卒,恐怕连个记得他们的人都不会有。”
她的话音落下,众人一片沉默,这群在长安城里来去无踪的黑衣杀手此刻围坐在火堆四周,无端升起一点背井离乡的感觉。
悠悠一个人坐在远处,她面前的野味最丰盛——在这种树林子里打猎天底下就没人打得过她那些无处不在的藤蔓树枝。悠悠面无表情地给叉在树枝上半只烤鸡转了个面,看着烤鸡开始滴油,听着远处悬枢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秦太守最后一句话是跟她说的,悠悠回忆起那个人从城楼上跳下时脸上轻松而释怀的表情,感到心口有个地方微微一动。
什么样的人才会慷慨赴死呢?
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生的人。
烤鸡的油滴进火堆里,滋啦一声蹿起一簇火苗。
远处悬枢令之间传来一声惊呼。
悠悠循声望去,只见有两个悬枢令飞身掠上了树梢,他们身前南方的天空上炸出了一道近乎眩目的白光。
血玉卫的求救信号!
悠悠对此再熟悉不过了——她在丰乐镇时杀过一个血玉卫,当时血玉卫乘她不备,在临死前把一个信号弹砸在地上,才引来了当时在梁州署活动的柏衡。
当时那个信号弹砸出来的,就是和此刻空中一模一样的白光。
白光虽然在空中看着耀眼,但可视范围撑死也不过方圆数十里,譬如血玉卫在这里求救,远在洛阳和长安的人就不可能看得见。
按这个逻辑反推,血玉卫才这里求救,也就意味着不远处有他们的同伴在活动。
所有悬枢令显然默契地想到了这一点,原本分散烤火的众人立刻用灰土埋实了火堆,警戒地聚拢起来。
挂在半空中的白光渐渐黯淡下去,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风吹树林的声音。良久,悠悠说:“附近没人,刀都放下吧。”
众人看向听霜。
听霜轻轻点头,悬枢令这才松了口气。
有人一放刀就蹲下摆弄了一下刚刚烤到一半的野味:“哎,这还没凉好像还能吃!”
同伴在旁边给了他一脚,请示听霜:“听霜姑娘,我们现在……”
听霜:“我们现在在什么方位?”
悬枢令从袖口摸出指南针一对:“在洛阳以南,我们离洛阳已经很近了,原本计划是今夜顺着水流继续往北,最迟明天天亮前就能看到洛阳的城门。”
也就是说武嗔的大本营此刻就在他们身后,这里是相对安全的。
血玉卫……血玉卫不是在洛阳跟着闻慈造反吗,怎么大老远跑到洛阳来了?
无论如何,有血玉卫离武嗔这么近,高低都是个隐患。
听霜心中略一权衡:“我们绕道,去血玉卫求救的地方一探究竟。”
悠悠侧目问:“你是去救人还是杀人?”
听霜微微一笑,眼底的血光一闪而过:“那就要看求救的到底是什么人了。”
一行人循着白光亮起的方向而去,走了一夜,被引入巍峨的重山之间。
洛阳以南的地区原本是一块盆地,小土丘不少,大山几乎没有。悬枢令因为执行任务的场合多样特殊,在培训时都统一学习过大昭境内的山川风物,因此进入山区之后不久,立刻就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洛阳附近有这么多山吗?”
“我怎么一眼看过去这些山都长得一样……”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提问的悬枢令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他一抬头,只见哥哥姐姐们正一脸严肃齐刷刷地看着远处的重山。
“到底怎么了……”
听霜没接她的话,回头看了一眼缀在队尾的悠悠。
悠悠脸色也不太好看,轻轻冲她一点头,一掌拍在了脚下的山石上,山石咔嚓一声碎成了渣,山石倒下去的地方,有盈盈的绿光拖着一株幼苗从石缝间挤了出来,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越长越高,融入了周遭的大树,然后超过了那些大树的高度。
听霜瞳孔微缩:真正恐怖的并不是这个。
只见远处一座看上去与他们脚下一模一样的山上,在同样的位置长出了一棵一模一样的树,以相同的速度开始向上生长。
两座山上两棵树跟照镜子似的,你怎么动我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