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毛骨悚然，再细看去，波光中似乎现出一道鹅黄衣裙的纤细倒影，海人树少女双掌合十，朝她盈盈一笑，可再眨一下眼睛，影子却又消失不见，只剩风吹皱一池涟漪。
“她到哪里去了？”苏奈忍不住问。
定嘉答非所问：“不止是她。现世境要俞鱼，俞鱼也已先一步到下面去了。”
苏奈听这池水别有洞天，忙朝定嘉挤了几步，生怕自己失足滑进水里去，手也渐渐松开，眼见定嘉抱着俞桑的尸身，把她小心平放入水潭中。
俞桑沉浸在这透净的水潭中，嫁衣飘动，竟如活着一般。随后她的身影逐渐淡去，苏奈眼睁睁看见俞桑在水里消失的过程，探头盯着潭水：“‘下面’是什么地方？”
“是仙界，是九重天？其实我也不知道。”定嘉憧憬地望着风中的池水，仿佛望着一处没去过的桃源，“听说是个叫‘点将台’的地方，可以让蒙冤的凡人有被公正裁决的机会，俞桑，她一定会有好去处的。”
“点将台？！”苏奈耳尖一动，吃惊转向定嘉，“你确定？”
“你这狐狸精，说得好像你去过点将台一样。”定嘉噗嗤笑出了一对小虎牙。
“奴家是没去过，但是可没少听说……”苏奈想说自己甚至上过天，转念一想，定嘉也未必相信，便摇着定嘉的手臂道，“快给奴家讲讲，讲讲！”
“在仙宗内千万不要拉拉扯扯，小心……”定嘉环顾四周，把她的手扒拉下来，讨扰道，“你可知道神界之战？”
苏奈一知半解，点点头，又摇摇头。
定嘉盯着她，许是觉得前情太过复杂，便只简单讲道：“就是上古之神发生了分歧，征战不休，以北方天帝为首的神仙战胜了……”
“这个奴家知道。”苏奈打断，堕神的事定尘给她讲过一遍，“就是有一部分大神仙战败了，被剜了眼关押在归墟，叫做堕神。”
定嘉被她抢了白，张口结舌，很有些不甘：“这都是我儿时的睡前故事，小叔怎么给你也讲了！”
“你倒是快讲奴家不知道的呀！”苏奈跺脚道。
定嘉兀自负气片刻，才道：“那你知道，为清除堕神，神界亦遭受重创，留下的上古之神陆续陨落。众神陨落前，将残留的神力与意志封存，以备不时之需，又怕被关押在归墟的堕神抢去，使凡间生灵涂炭，便干脆将那些神力一分为三，存放在不同的地方。”
苏奈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一曰前世镜，一曰后世镜，一曰现世镜。听闻前世镜，可纵览前世；后世镜，可预见未来。”
红毛狐狸嘴巴微张，原来前世镜、现世镜、后世镜这么厉害……大姊姊若是忘记了什么东西，想要回想，应该找前世镜才对，为何非要找现世镜呢？
想到此处，苏奈赶紧问：“那现世镜呢？”
“你先听我说呀。”定嘉小心把袖子从苏奈手里扯出来，“人间就这样安然度过几千年，众神陨落前的担忧果然成真，归墟水牢破，堕神越狱而出，势要一雪前耻。最重要的目标，便是想抢走这蕴含神力的三面镜，第一个被夺走的便是现世镜。”
“三十三重天剩下的众神仙，大都是上古之后才飞升的神仙，他们奋力抵抗，争斗之中，现世镜被打碎，再度一分为三：”
“一块落入九重天，化作点将台，点凡人为仙；一块落入凡间，化作我们身处的这处洞天，传达上界的旨意；还有一块，听说不知所踪，想是被堕神拿去了。”
“啊……”苏奈听得咽了咽口水，又望向那座水潭，怪不得从这里把人放下，就能传到点将台，原来它们原本都是现世镜的一部分。
难怪祁之褚会说“点将台不可能有错”，原来点将台代表着上古之神的神力和意志。
定嘉柔和望着那潭水道：“现世镜虽已成了碎片，点将台却还守护着人间。堕神反攻后，仙界神仙伤亡过重，点将台便遴选凡人飞升，补足空悬的神位。”
苏奈明白了，可忧色却更重。潭水倒映出红毛狐狸忧郁的脸。
大姊姊要她带回现世镜……可现世镜碎了。神仙都做不到的事，她要怎么做到，她连男人都采不到一个！
难道正如二姊姊所说，大姊姊是病急乱投医，没有任何人能帮她渡劫。
苏奈从怀里摸出那片薄薄的蛇鳞。
被她揣在怀里太久，蛇鳞染上了她的体温。她小心地擦拭，发现白素的蛇鳞已不如出发时那么鲜亮，变得有些黯淡。难道走到这一步，终于到了该放弃的时候？
就在这时，倏忽一道青光从蛇鳞上迸出。
苏奈抬起头，看见青光照亮石壁上一张倒吊的苍白人脸，差点吓得跳了起来。
妈呀，除了她和定嘉，石壁上居然还无声无息盘着个人！苏奈的尾巴毛都竖了起来，去摸定嘉，却摸了个空。定嘉背对着她，去清扫地上的符纸灰尘了，大扫把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嘴里还说着什么。
那人显然也未想到会有一道光暴露了自己，一对眼珠子慌乱地游移，以袖挡住脸，她倒吊在石壁上游移滑动，分外顺滑，一张脸倏忽便远去，隐在了石笋后面，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竟似与石壁融为一体。
苏奈举起蛇鳞，她正从石笋后悄悄探出头，一下又被照亮了正脸，她伸出手来遮挡，五根手指白而细长，没有指节似的。黑漆漆的长发间，细长条的眼睛，被照得粼粼闪光。
是一个白衣少女。
慢慢放下手，丹唇琼鼻，倒是颇为美艳，只是她的皮肤如纸一样苍白，眼睫半垂，羞涩不敢视人；举动绵软，像没有骨头一般，诡异森然：“你可是想把现世境带走？我会把它还原成碎片。”
苏奈吃了一惊：“你是谁？”
“你在跟谁说话啊？”扫地的定嘉疑惑地直起身。
白衣少女对苏奈张口：“我会再来见你的。”
不及苏奈答话，白衣少女便极速向后退，一张脸转瞬消失在石笋中，惹得苏奈毛发倒竖，生出一身冷汗。
一口气还没舒出，带着杀意的疾风刮过耳后，红毛狐狸瞬间化为原形滚下石头，堪堪避过，头顶咔嚓一声断裂锐响，随后定嘉扑上来，用身子护住苏奈。
苏奈心跳砰砰，被他抱着，缓缓起身，这才看见方才急射过来的是一根筷子。筷子半截斜入石壁，犹在颤动，依稀可见丢筷子的人带着多大的戾气，方才若是被打中，不得多一个血窟窿！
苏奈听见定嘉的心也在砰砰地跳，惊魂甫定，不比她好多少：“师父……”
“你在这里做什么呢？”定一道人高大的影子投在地上，随口问道。
“我……我……徒儿有点扶桑的事，还没料理……”定嘉答得颠三倒四。
定一看见他两腿哆嗦的样子就来气：“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定嘉微微地发抖：“是、是。”
苏奈不由咋舌，山神庙内与定一道人通过话，那时只觉他身形高大、声色俱厉。没想到真人的压迫感这么强，怪不得定嘉怕成这样。这男人的心是铁锈味的，人未靠近，心上的血气却先一步涌过来，仿佛一把开了刃的屠刀。
定一见定嘉弓着身子背对自己：“你怀里是什么东西？”
苏奈拿爪子捏着鼻子，大气不敢喘，定嘉用身子挡着她：“……需要渡化的妖。”
定一似觉得再吓唬他很没意思，沉默了片刻，不耐道：“做完了就赶快走。”
“是！”定嘉就像被抽了一鞭子。
那逼人的铁锈味远去了。定嘉松了一大口气，直将苏奈松开。定嘉压低声音道：“忘记告诉你了，师父最恨妖精。我已带你看过了现世境，你还是早点走吧！”
“不行！”谁知苏奈一屁股坐在潭边，两手扒拉着石头，一副警惕被赶走的样子，“奴家还有事没做完。”
“什么事啊？”定嘉感觉天都塌了。
“奴家，奴家要找人。”苏奈眨巴眨巴眼睛，“上次同你打听过的。”
定嘉想了起来：“你是说梦瑶，和那个定钧？可是清一仙宗确实没有这号人，不过，蜀地还有很多其他仙宗，也许你是记错了门派……”
“那是奴家的姊妹，你再帮奴家打听打听吧！”苏奈心里想着方才那突然出现的白衣少女，她说，可以帮她把现世境带走……虽然她还没弄懂这是什么意思，可若这是大姊姊冥冥之中的指引，她这时候走了，岂非错过了救命机会？
她得想办法再见她一面，再找找苗姗姗那只臭猫的下落……
定嘉很是为难：“可是师父憎恨妖精……”
苏奈捧着脸，看定嘉这吓坏了的老鼠样，突然觉得有些丑陋，实在和这颗香喷喷的心很不相称：“你干嘛这么怕定一道人？”
“他……他曾经杀过人。”定嘉半晌才从齿关挤出一句话，脸色还没恢复红润。
“杀过人？”苏奈想起那个囚禁宝珠天女的猎户，又想起那个杀害小香的流匪，确实挺可怕。不过这些人的心散发着恶臭，定一不太一样，他的心只有冰冷的血腥。
“他当道士之前，是个亡命徒……听说他落草为寇，十步杀一人，裤腰带上挂满了人头。”定嘉毕竟是在村中读书长大，讲起这幅画面不禁面如土色，“后来，他遇到一个算师，算师说，他很快便会横死在妖精手里。师父不信，便问算师如何可以破解。算师说，除非他能改过自新，或可延续几年的性命，并教授他换心救人、雕木慑鬼两术，叫他用这两术救人，自那以后，师父便做了道士。”
苏奈道：“所以，他这算是……改过自新了？”
定嘉痛苦道：“不，师父从来对那个谶言嗤之以鼻，只是从此恨上了妖精。他要杀尽能遇见的妖精，来看看，妖精要如何收了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