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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创口贴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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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泛起的蟹壳青渐渐晕染开,渗入病房每一寸空气。江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是一个长期伏案又承载重负的姿势。他没再说话,目光每隔片刻便像校准过的仪器,无声地扫过森钰的脸、吊起的石膏臂、监测仪屏幕——扫描,确认,循环。

森钰闭上眼。麻药退去后,疼痛开始显露它真实的形状:左臂是闷钝的、随脉搏搏动的胀痛,额角则是尖锐的、一刺一刺的抽痛。他试图用摄影师等待显影的耐心去分解这种感受,将疼痛看作一种需要被记录、被观察的光影变化。

可另一种存在比疼痛更难忽略——是江随的目光。

那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未褪的血丝、残余的惊悸,和一种让森钰心口发酸的、全神贯注的守护。江随此刻微蹙的眉心,抿成直线的唇角,以及那近乎郑重的沉默姿态——这一切,忽然与他记忆深处某个蒙尘的片段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不是模糊的联想,是森钰自己,在主动将这两幅相隔十年的画面,并置,审视。

十三岁夏天,少年宫后院的老槐树下。阳光滚烫,蝉声黏腻。江随也是这样,抿着唇,垂着眼睫,蹲在水池边,用棉签一点点涂过他手心被树皮划开的口子。动作轻得诡异,仿佛处理的不是一道渗着血珠的擦伤,而是一件濒临碎裂的稀世瓷器。

那时的森钰只觉得江随“好认真”、“像个小医生”,甚至觉得那份过度的严肃里有一种笨拙的可爱。他把用过的创可贴洗净、压平、做成书签,塞给江随时,心里揣着的是恶作剧得逞般的亲近,和一丝“看,我跟你分享秘密了”的雀跃。

现在,隔着十年的光阴、一身的伤痛,和江随那双赤红眼底赤裸裸的恐惧,森钰忽然看懂了。

那时江随眼中深沉的、被他误读为“过分认真”的东西,不是专注,不是严肃。

是恐惧。

是一个在十岁就目睹过“坠落”与“粉碎”的孩子,在另一个鲜活生命面临微小风险时,提前预演了千百遍的、关于“失去”的灾难片。而自己,竟直到此刻,直到江随被逼到绝境、红着眼眶吐出“害怕”二字,才真正走到那场灾难片的银幕前,看清了每一帧残酷的画面。

“想什么?”

江随的声音将他从剧烈的内心震荡中拽回。森钰睁开眼,发现江随不知何时已起身,正微微蹙眉看着他,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保温杯,杯口氤氲着温热的白气。

“没什么,”森钰动了动干涩的喉咙,目光描摹着江随紧绷的下颌线,“想起点以前的事。” 想起我当年,到底有多迟钝。

江随把吸管凑到他嘴边:“喝水。”

水温是江随一贯精准控制的、不烫不凉恰好入口的温度。森钰就着他的手慢慢啜饮,温水润过干涸的喉咙。江随的注意力全在他吞咽的节奏上,仿佛这是一项需要严密监控的重要参数。

这种细致到近乎刻板的照顾方式……

森钰忽然福至心灵。

“江随,”他咽下最后一口水,声音因了然而变得沉重,“你妈妈……她生病需要照顾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一套一套的,对吗?”

江随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保温杯盖好,放回床头柜,动作平稳依旧,但森钰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凝滞。然后,江随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森钰打着石膏的手臂上,仿佛在研读一份复杂的施工图纸。

“嗯。”半晌,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她手术后,有很长时间,行动不方便。”

声音平淡,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但森钰听出了那平淡之下,被岁月磨砺出的、坚硬的质地。

“你那时候……多大?”森钰问得更小心了。

“第一次大手术,我十岁。”江随说,视线仍胶着在石膏上,手指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像在模拟某种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后来断断续续,一直到高中。”

十岁。森钰心里像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十岁时在烦恼什么?美术课的颜料被同桌混在一起,或者周末去哪个公园写生。而十岁的江随,已经在学习如何成为一个沉默的、可靠的“小大人”,学习测量水温、记录药量、寻找最佳搀扶角度,学习在深夜听见母亲压抑的呻吟时,死死咬住被角,假装自己还在熟睡。

“所以,”森钰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江随放在床边的手背,“你这些……照顾人的流程,是那时候练出来的?”

江随终于转过头看他。晨光此刻已足够明亮,透过窗户,在他脸上切割出清晰的明暗。他眼底的血丝在光线下愈发明显,但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坦然的疲惫。

“不全是。”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残酷的实事求是,“是必须会。不会,就没办法。”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早已深入骨髓的程序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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