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扇形,又迅速被新的雨水吞没。江随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也不知道要开去哪里。仪表盘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只有紧握方向盘的、指节泛白的手,泄露着一丝绷到极致的僵硬。
车子最终停在了设计院的地下停车场。这个时间,大楼几乎全暗,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灯,像漂浮在雨夜里的、孤独的萤火虫。他熄了火,却没下车,只是坐在驾驶座,听着引擎冷却时细微的噼啪声,和车顶传来的、密集到令人窒息的雨点敲击声。
森钰最后那句话,像坏掉的唱片,在他脑海里反复刮擦。
“……你妈妈跳舞的时候,也算不到自己会摔下来!这是命!是意外!是你再怎么计算、再怎么规划、再怎么把我锁在屋子里,也避免不了的东西!”
他猛地闭上眼,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方向盘上。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力度。疼痛从额骨传来,尖锐,清晰,反而让他混沌灼烧的大脑,获得了一丝可悲的清明。
他不是生气。或者说,不只是生气。是一种更深、更冰冷的东西,是信念被最亲的人连根掘起、曝晒在暴雨里的崩塌感。他用二十年构筑起来对抗世界的唯一方式——计算、预防、控制——在森钰带着哭腔的嘶喊里,被宣判为徒劳,甚至有害。
那他这二十年在干什么?他像个笑话。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动,屏幕亮起,是陈序。江随没动。电话自动挂断,几秒后,又顽强地响起来。在第三遍响起时,他才像被从深水里打捞出来,慢慢直起身,拿过来,划开。
“喂。”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江工?”陈序在那头似乎愣了一下,背景音有些嘈杂,有音乐和人声,“你在哪儿呢?声音怎么这样?”
“没事。在公司。”江随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些,“你说。”
“真在公司?这个点?”陈序狐疑,但没追问,“行吧。跟你说个事,林薇那边有动静了。你那份清单,她没被吓退,反而真弄了批东西过来,发我邮箱了,我转发你了。瞅着像那么回事,不是瞎糊弄。另外,她约了下周三下午,带上她们的技术顾问,来院里当面聊。点名要你在。”
江随沉默地听着。雨水顺着车窗蜿蜒流下,扭曲了外面昏暗的灯光。林薇,动作很快。森钰的闺蜜。那个要把“不安全的发光体”钉在他的桥上、此刻又成了森钰“机会”提供者的女人。所有混乱的线头,似乎都缠在了这个名字上。
“知道了。”他最终只回了三个字。
陈序在那头顿了顿,语气正经了些:“江随,你状态不对。跟家里那位……闹矛盾了?”
江随没回答。
陈序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兄弟,我多句嘴。林薇这人,我打过几次交道,厉害,但不阴。她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但你要是能在理上把她驳倒,她也服。你这公事公办的劲儿,对她路子,但也容易杠死。至于别的……”他意有所指地停顿,“工作就是工作,别掺和太多别的。尤其,别把工作上的较劲,带回家里去。不值当。”
江随握着手机,听着陈序的话。那些道理他都懂。但“懂”和“能做到”,隔着天堑。尤其当“工作”和“家里”,因为同一个人,被强行搅拌成了一团理不清、斩不断的乱麻。
“嗯。”他又应了一声,比刚才更干涩。
陈序知道他不想多说,又扯了两句项目上的闲话,挂了。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江随点开邮箱,果然有陈序转来的新邮件,来自林薇。附件很大,他粗略扫了一眼标题,是一些初步的结构计算书和材料测试报告。比他清单要求的简陋,但框架有了,方向甚至……有点意思。她确实没敷衍。
他关掉邮箱,靠向椅背,疲惫像潮水般从骨头缝里漫上来。手机屏幕暗下去前,他瞥见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森钰在家。一个人。手臂还吊着。他离开时,他好像在哭。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挛缩。他想起森钰苍白的脸,通红的眼眶,砸在地上的眼泪,还有最后那句,将他彻底击溃的、关于母亲的话。
他不是故意要提起母亲。江随知道。森钰是被逼急了,口不择言。他只是太疼了,太想抓住那个机会,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需要被锁在“安全区”里的废物。
而他,给出了最糟糕的回应——沉默,然后逃离。
就像当年父亲面对母亲日益沉重的病情,最终选择沉默地修理家里一切坏掉的东西,却修不好妻子的腿,也修不好儿子的恐惧一样。他成了他最不想成为的人。
江随猛地推开车门。潮湿冰冷的空气混着地下停车场特有的尘土和机油味,瞬间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没拿伞,直接走进雨里。细密的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没有上楼回办公室,而是走向电梯,按了下行键。地下二层,是院里的结构实验室和材料库,晚上通常没人。
电梯下行,门开。空旷的走廊亮着节能灯,泛着冷白的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孤独。他走到一扇厚重的防火门前,刷卡进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