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半,ICU的门再次滑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另一个医生,看起来年轻些,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带着汗。他径直走向江随这边,语气比之前那个缓和许多:“痰栓取出来了,血氧饱和度在回升。暂时稳住了,但还在危险期,需要密切监测。”
江随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但身体依旧紧绷。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涩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医生点点头,目光扫过靠在他肩上的森钰,又看了看旁边老泪纵横的江守拙,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警报解除。但紧绷到极致的神经一旦松懈,随之而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更深的、灭顶般的疲惫和虚脱。
江随靠在森钰肩上,没有立刻起来。他闭着眼,呼吸沉重,额头抵着森钰肩胛骨的地方,布料已经被冷汗浸透一小片。森钰也没动,那只覆盖在江随手背上的手,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掌心微微下压,贴得更实了些。
两人就这样靠坐着,像两尊在灾难过后暂时依靠着喘息、无力分开的残像。
江守拙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蹒跚地走到开水间,接了杯热水回来,递给江随。江随这才缓缓直起身,接过杯子。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生了锈。温水入喉,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森钰的肩膀骤然一轻,冰冷的空气瞬间填补了刚才相贴的温热。他垂下眼,收回自己悬空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天快亮了。”江守拙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小随,你回去歇会儿,我在这儿守着。”
江随摇头,声音低而哑:“不用。爸,你昨晚也没合眼,你去躺会儿。”
“我没事……”
“去吧。”江随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这儿有我。有情况我叫你。”
江守拙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苍白如纸的脸色,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坚持,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转身慢慢走回那个临时休息的病房。
走廊里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人。
沉默重新弥漫开来,但和之前那种冰冷的、充满对抗的沉默不同。此刻的沉默里,掺杂了太多刚刚经历过的生死惊悸,和那个短暂依靠后留下的、尴尬又沉重的余温。
江随端着水杯,目光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森钰坐在旁边,能清晰地看到他侧脸上紧绷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浓密的睫毛。他在想什么?是后怕?是自责?还是……在想刚才那个意外的依靠?
森钰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还在狂跳,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刚才签字时托住江随手腕的触感,江随靠在他肩上时滚烫的体温和细微的颤抖,此刻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感官记忆里,清晰得让他头皮发麻。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道歉?在刚刚共同经历了一场抢救后,显得矫情又多余。安慰?任何语言在生死面前都苍白无力。询问?他没有资格。
最终,他只是很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吸了吸鼻子。
这个细微的声音,让江随握着杯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依旧没有转头,也没有说话。
时间在沉默中又过去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了深蓝,又渐渐透出一点灰白。医院走廊里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声,拖地的声音,推车滚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在无人期待中,还是来了。
江随手里的水杯渐渐凉透。他放下杯子,终于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很慢、很慢地,转过头,看向森钰。
他的眼睛依旧布满血丝,眼底是浓重的青影,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的疏离感,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重的、被疲惫和苦难浸泡过的平静,以及一丝……森钰读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手。”江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还疼吗?”
森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吊在胸前的石膏手臂,摇了摇头:“不碰就不疼。就是痒。”
江随的视线落在那石膏上,停留了几秒。他的嘴唇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重新转回头,看向前方,很轻地说了一句:“你回去休息吧。”
不是命令,不是驱赶。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的劝告。
森钰的心猛地一沉。他抬起头,看着江随冷硬的侧脸轮廓,声音有些急:“我不走。我在这儿……陪着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固执。
江随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才很慢地说:“在这儿耗着,没用。你的手需要养。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还有你的事。”
你的“事”。指的是什么?是那个摄影计划?还是他们之间尚未解决的、一地狼藉的“事”?
森钰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哪儿也不想去,我就在这儿。可话到嘴边,看着江随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近乎自毁般的平静,他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逼他。至少现在不能。
“我没事。”森钰最终只是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江随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森钰以为他不会再有回应了。
就在森钰几乎要放弃,准备重新缩回自己的沉默里时,江随忽然很轻、很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像一片羽毛落地,却重重砸在森钰心上。
然后,江随极其缓慢地,将自己一直放在腿上的、那只刚刚被森钰覆盖过的手,往森钰这边,挪动了一寸。
只有一寸。
距离近到,森钰只要稍微动一动手指,就能再次碰到。
但他没有动。他只是僵在那里,看着那只近在咫尺的、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江随也没有再动,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试探性的邀请,也像一个精疲力尽后、放弃了全部抵抗的默许。
森钰的呼吸屏住了。他盯着那只手,盯着两人之间那不足一拳、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
最终,他极其缓慢地、屏着呼吸,抬起自己那只完好的手,朝着江随的手,一点一点,靠近。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秒,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落下。
不是覆盖,不是紧握。只是食指的指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江随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随的手背很凉。森钰的指尖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