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从眼镜上方看向江随:“材料升级和独立监测系统,这两条,我可以支持你,作为底线去谈。责任条款,改成‘因可证明的设计、材料或施工质量缺陷导致的问题’,范围缩小,但更具操作性。保障金……可以设,但金额和提取方式,要再议,不能成为对方的死结。”
他放下文件,目光变得锐利:“这是院里能给出的最大支持。用这个条件,再去和林薇谈。如果她还是不接受……”
周振邦停顿了一下,看着江随的眼睛。
“那就按你的意见,以院里的名义,正式书面回复甲方,明确我方的安全顾虑和不可退让的底线。同时,附上你的详细技术分析作为支撑。”
江随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听懂了。这意味着,院方将部分站在他身后,以机构的姿态,去扛住甲方的压力。这比他一个人孤军奋战,分量要重得多。当然,这也意味着,如果最终因此导致项目停滞或合作破裂,责任将由院里和他共同承担。
这是风险,也是支撑。
“谢谢周总。”江随的声音有些发哽,他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别谢太早。”周振邦摆摆手,重新靠回椅背,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这事还没完。去准备材料吧,下午……我亲自给王副总打个电话。你,”他指了指江随,“赶紧回医院去。你父亲年纪大了,不能总让他一个人撑着。工作要紧,家里人,也要紧。”
“是。”江随再次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脚步有些匆忙地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周振邦的声音再次从背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钻入他耳中:
“江随。”
江随停步,转身。
老总工从眼镜后看着他,目光深远。
“桥要固,桩要深。但人心里那根桩……也得立住了,别让它锈了。”
江随怔在原地,看着老人重新低下头,沉浸入文件中的侧影。那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胸腔里激起层层叠叠的、无声的回响。
他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深深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阳光正好。陈序立刻迎上来,一脸紧张:“怎么样?周总怎么说?”
江随将周总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陈序听完,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表情复杂:“你小子……真行。周总这是把半个身家押你身上了。下午的谈判,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我知道。”江随握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掌心微微出汗。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两条未读微信。
都是森钰的。
第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叔叔回家取换洗衣服了,我在这儿。阿姨一切平稳。」
第二条是刚刚:「你那边……还顺利吗?」
江随看着那两行字,看着那个小小的头像,在医院沉重压力下独自坚守的森钰,和刚刚在总工办经历了另一场无声风暴的自己,仿佛被这两条简短的信息,微妙地连接在了同一个时空。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了片刻。
然后,他打字回复。
「周总支持。下午还有一场硬仗。」
「医院,辛苦你了。」
点击发送。
几乎是立刻,状态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几秒后,回复过来。
「太好了。加油。」
「不辛苦。等你。」
简单的六个字。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话。
但江随看着那“等你”两个字,在医院空旷的走廊、在总工办沉重的压力、在母亲未卜的病情、在前途未卜的职业危机交织而成的,这片巨大而冰冷的孤独海洋里,仿佛突然抓住了一块小小的、温热的浮木。
虽然很小,虽然不知道能支撑多久。
但它真实地存在着。
他将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停了短短一瞬。然后,抬起头,对陈序说:
“走吧。回办公室,准备下午的材料。”
他的脚步,踏在走廊明亮的阳光里,依旧沉重,却比来时,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弱却坚定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