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是被饭菜的香气,和客厅里隐约的、低低的电视声唤醒的。
他睁开眼,房间里光线昏暗,一时不知身在何处。记忆像退潮后显露的礁石,一块块清晰起来:医院,监护仪,母亲平稳的呼吸,森钰指尖的温度,紧握的手,覆盖在眼皮上的掌心,混乱的家,那份详细的行程计划书……然后是无梦的、沉到底的睡眠。
他拿起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下午四点。他竟然睡了将近三个小时,这在最近简直是奢侈。身体依旧沉重,但那股灭顶般的虚脱感消散了一些,至少大脑能转动了。
客厅里传来母亲轻微的咳嗽声,和父亲低沉的、带点口音的解说声,像是在看什么纪实节目。江随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下床。他拉开一点窗帘,冬日下午偏斜的阳光依然有些刺眼,但暖意融融。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客厅比他睡前去掉了,茶几整洁,杂物归位,地板有刚拖过的水痕,反射着细碎的光。母亲依旧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但身上盖的薄毯换了更厚实柔软的一条,膝盖上的相册合上了,旁边小几上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红枣水。父亲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放的老纪录片,关于古建筑修复的。
厨房里有响动,是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还有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江随顿了顿,先走到母亲身边,蹲下看了看她的气色,摸了摸她的手温,又试了试那杯水的温度。“妈,喝水吗?”他低声问。
母亲目光迟缓地转过来,落在他脸上,看了几秒,很慢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
江随扶着杯子,让她就着吸管慢慢喝了几口温水。父亲暂停了电视,看着他:“醒了?脸色好点了。森钰在做饭,说你昨天提过想吃清淡的炖菜,他试着做。”
江随“嗯”了一声,放下水杯,起身走向厨房。
厨房门半掩着,里面温暖湿润,炖煮的香气更浓。森钰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他换了件居家的浅灰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和黑色的护腕。他正用那只完好的手握着锅铲,小心地翻动炒锅里的什么,另一只戴着护腕的手则虚扶着锅柄,似乎随时准备帮忙稳定。抽油烟机的光落在他微微汗湿的额发和专注的侧脸上。
他面前的灶台上,一个小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里面是奶白色的汤,隐约可见排骨和玉米。旁边的炒锅里是清炒的西兰花,碧绿诱人。电饭煲的指示灯亮着保温的橙光。
江随靠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这个背影,看着这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居家做饭场景,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温吞的烟火气,不轻不重地熨帖了一下。连日来盘踞不散的冰冷、紧绷、荒芜,被这具体的、活生生的画面驱散了一丝。
“需要帮忙吗?”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微哑。
森钰像是被惊了一下,肩膀微微一耸,迅速转过头。看见是他,眼底掠过一丝什么,随即摇头:“不用,马上好了。你……休息好了?”
“嗯。”江随走进去,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料理台。东西摆放得不算特别整齐,但流程清晰:备好的菜装在盘子里,用过的碗筷泡在水池,调料瓶归在一处。“手艺见长。”他看了眼炒锅里的西兰花,说。
森钰耳朵尖似乎红了一下,手上翻炒的动作没停,语气却有些不自然:“就……照着食谱做的,不知道合不合阿姨和叔叔胃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上次说……想吃炖得烂一点的。”
江随想起来了,是前天在医院,父亲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随口说了句“随便,炖点汤吧,烂乎点”。他自己都忘了。
“闻着不错。”他说。然后,他伸手,越过森钰,拿过盐罐,往炒锅里撒了极小的一撮。“够了,她不能吃太咸。”
他的手臂擦过森钰的卫衣袖子,很轻微的触碰。森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低低“哦”了一声。
菜很快出锅。森钰关了火,想把炒锅端下来,手指碰到金属锅柄,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下意识缩手。
“我来。”江随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湿抹布,垫着,将滚烫的炒锅端到一旁准备好的隔热垫上。动作流畅,仿佛演练过很多次。
“谢谢。”森钰揉了揉被烫到的指尖,低声说。
“去拿碗筷吧,吃饭。”江随说着,自己动手掀开砂锅盖,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用汤勺搅了搅,尝了尝咸淡,又加了一点点胡椒粉。
晚餐依旧在客厅的餐桌上。四个菜:玉米排骨汤,清炒西兰花,蒸蛋羹,还有一小碟父亲爱吃的酱黄瓜。简单,但热气腾腾,色彩分明。
母亲喝了一小碗汤,吃了点蒸蛋和西兰花,比中午多吃了些。父亲胃口不错,连连称赞汤炖得入味。江随沉默地吃着,速度不快,但每样菜都尝了。森钰吃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悄悄瞟向江随,又迅速收回。
饭后,江随主动收拾碗筷去洗。森钰想帮忙,被他以“你手不能常沾水”为由再次挡了回去。森钰没再坚持,转身去给母亲测量体温,又倒了温水帮她吃药。
江随在厨房哗哗的水流声中,能听见客厅里森钰低柔的、耐心哄劝母亲吃药的声音,还有父亲收拾桌子的窸窣声。一种奇异的、陌生的平静感,笼罩着这个刚刚经历风暴的家。不像是风暴彻底过去,更像是风眼暂时经过的间隙。
收拾完厨房,江随擦了手走出来。父亲正在阳台上接电话,大概是老工友。母亲靠在沙发上,似乎又有些昏昏欲睡。森钰坐在旁边的矮凳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微微蹙起的眉。
江随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声音调得更低,换到了一个播放自然风光的安静频道。画面里是秋天的森林,色彩斑斓,静谧悠远。
森钰似乎被电视的声音吸引,抬头看了一眼屏幕,目光在那片绚烂的秋色上停留了几秒,眼神有些复杂。然后,他像是下定决心,转过头,看向江随。
“那个行程……”他开口,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客厅里却很清晰,“你看完了吗?”
江随的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到森钰脸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很平淡地“嗯”了一声。
“你怎么想?”森钰问,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机边缘。
江随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屏幕,但焦点似乎并不在那里。客厅里只有电视里传来的、舒缓的背景音乐和旁白声,以及阳台上父亲隐约的说话声。
“计划做得不错。”半晌,江随才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很详细,考虑得也算周全。”
这像是一句客观评价,但森钰的心却微微提了起来。他等着“但是”。
然而江随的“但是”没有立刻出现。他又沉默了片刻,才继续说,语速很慢,像在一边说一边思考:“向导的资质,你核实过了吗?不是光看林薇给的介绍。”
森钰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我……搜了一下他提到的那家本地户外俱乐部,有备案,网上评价还行。也试着打了林薇给的另一个参考电话,是俱乐部负责人,确认了这个人。”
“嗯。”江随点了下头,“天气预测是三天前的,进山前一定要再确认当地实时预报。山区小气候变得快。”
“好,我记住了。”森钰点头,心里那根弦稍稍松了一点点。江随在和他讨论细节,而不是直接否定。
“你的手,”江随的目光落到森钰戴着护腕的手腕上,“虽然拆了石膏,但肌腱和韧带需要时间恢复。长时间持握相机,走复杂地形,会不会有影响?有没有备用方案?比如,如果中途疼得厉害,怎么处理?是立刻返回,还是有应急药品和休息点?”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冷静,直接,切中要害。没有指责,没有情绪,纯粹是风险评估和预案询问。森钰甚至觉得,这语气有点像江随在评审一份施工方案。
他坐直了身体,认真回答:“我问过医生,也说恢复期要避免过度使用和意外碰撞。所以行程安排里,每天纯徒步和拍摄时间控制在了六小时以内,预留了充足的休息和机动时间。我带了医生开的消炎镇痛药和肌肉贴。备用方案……如果中途真的支撑不住,向导会带我走最短的路线撤到最近的公路边,那里可以叫到车。”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薇也给了那边一个定点联系人的电话,如果……如果有任何意外,可以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