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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非承重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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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穿行在冬日的平原上,窗外是飞速倒退的、色调灰黄的田野和光秃的树林。森钰靠窗坐着,双肩包放在脚边,怀里抱着装相机设备的背包。卫星电话在背包侧袋,硬硬的轮廓隔着布料抵着他的小腿,像一块沉默的、有温度的界碑。

邻座是对返校的大学生,头靠头看着平板电脑里的综艺,不时发出压低的笑声。前座的大叔鼾声均匀。车厢里弥漫着泡面、香水和人体的混合气味,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下一站站名。

很平常的出行场景。森钰却有种奇异的不真实感。几天前,他还被困在ICU外弥漫着绝望消毒水味的走廊,或是在江随家那笼罩着病痛与疲惫阴影的客厅里。现在,他却在奔向一片即将消失的风景,怀里是他视为生命的相机,腿边是江随给他的卫星电话。

他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无意识地翻看着。最近的照片,除了几张医院的灯光和走廊,就是母亲转入普通病房后,他趁着江随和父亲不注意,偷偷拍的几个瞬间:江随蹲在母亲床边,极其小心地给她润湿嘴唇的侧影;父亲佝偻着背,在阳台煎药时被烟雾笼罩的轮廓;晨光中,江随在沙发上沉睡,眉头难得松开一线的面容……

手指停在那张睡颜上。森钰看着,心里那片因离别和未知而微微动荡的湖面,渐渐平复下来。他想起江随在阳台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套严谨的沟通代码,想起“等你回来”四个字落在耳边的重量。

他不是逃出来的,也不是被推出来的。是那个人,在自身世界摇摇欲坠的时候,依然为他撑开了一道缝隙,系上了安全绳,然后松开了手。

森钰闭了闭眼,将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口袋。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林薇提起周晓雨时说的那句话——“碎了,不一定就死了。”

也许,他和江随之间那堵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压抑窒息的“墙”,也在前些日子天崩地裂的震荡中,出现了裂缝。而这次出行,就像是通过裂缝照进来的一束光。光不能修复裂缝,但能让人看清,裂缝之外,还有广袤的世界,和彼此依然想要靠近的、笨拙的初心。

三个小时后,高铁抵达邻省一个地级市。出了站,清冽的、带着山林气息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穿着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纸牌,在出口张望。

“是杨师傅吗?我是森钰。”森钰上前。

“对对,是我。林总监都交代过了。”杨师傅热情地接过他手里的旅行袋,打量了一下他,“路上顺利吧?手好些了?”他显然也知道森钰手伤的事。

“顺利,手好多了,不影响。”森钰笑笑。杨师傅的眼神淳朴爽朗,让人心安。

去往目的地的车程还有一个多小时。车子离开市区,驶入省道,两旁的景色逐渐变得不同。山峦起伏的轮廓在远处显现,田野变成了坡地,偶尔可见散落的、灰瓦木墙的老房子掠过窗外。

“那边就是我们要去的方向。”杨师傅指着远处一片青灰色的山峦,“吊脚楼主要集中在那几个山坳里,靠水,以前交通不便,现在年轻人都出去了,老房子没人修,垮的垮,政府统一规划,要拆了搞旅游开发。”

他的语气里有种平淡的叙述,听不出太多惋惜,更像是陈述一个既成事实。“最后一批不肯搬的老人家,上个月也谈妥了。我们去的时候,估计差不多都空了。”

森钰默默听着,手指轻轻抚摸着相机包的背带。消失,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从人离开开始。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此行的落脚点,一个位于山脚下、略显冷清的乡镇旅店。放下行李,简单吃过午饭,杨师傅便带着森钰,徒步进山。

山路起初还算好走,是夯实的土路,渐渐变成碎石小径,最后几乎是顺着溪流和前人踩出的隐约痕迹在林木间穿行。空气越来越清冷湿润,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林间的光线斑驳陆离。

森钰走得很小心,一方面是路滑,另一方面也注意着不让受伤的手腕承力或磕碰。江随给的卫星电话在背包侧袋,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拍打着他的腿侧,像一个无声的陪伴者。

大约走了一个小时,绕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向阳的山坡,错落着十几栋黑瓦木板的吊脚楼。它们依着陡峭的山势,用粗大的木柱支撑起居住空间,楼下堆放杂物或圈养牲畜,楼上是住屋。岁月的痕迹深深烙在每一根木料上:被风雨侵蚀成深褐色的木板,被烟火熏得发黑的窗棂,有些屋檐已经塌陷一角,露出里面竹编的筋骨。许多房子显然已无人居住,门窗破损,野草从台阶缝隙里钻出来。

但依然有几栋,窗台上摆着废弃的陶罐,门楣上贴着褪色残破的春联,烟囱似乎还残留着些许生活气息。

森钰停下脚步,站在山坡下方的小径上,仰头望着这片即将倾颓的古老群落。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射过来,在那些参差的木板墙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分明的光影,木头的纹理、裂缝、铆钉,在光线中纤毫毕现。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关于时间和消逝的震撼,扑面而来,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几乎忘了举起相机。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感受着。

“还住人的就那三四家了,在最上面。”杨师傅在他身边说,指了指坡顶方向,“我先去打个招呼,你慢慢拍,注意脚下,有些木板朽了,不结实。”

森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谢谢杨师傅。”

杨师傅摆摆手,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更陡的小径往上去了。

森钰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几乎是虔诚地,从背包里取出了相机。熟悉的重量落入掌心,指尖触摸到冰凉的金属和橡胶。他打开电源,取景器亮起。世界瞬间被框取、被聚焦。

他开始了。

首先是远景。他后退几步,寻找角度,将整个山坡上的群落纳入镜头。光线,结构,与背后青山的呼应。他变换焦距,调整光圈,捕捉流云掠过时在建筑群上投下的、缓慢移动的阴影。

然后是中景。他靠近一些,聚焦于单栋或几栋紧挨的吊脚楼。拍它们支撑的粗壮木柱,拍层叠的瓦片,拍悬挑的走廊,拍那些用竹篾编织、糊着泥巴的墙壁,有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竹骨。

最后是细节,他最为着迷的部分。他凑得很近,镜头几乎要贴上那些木头。风化龟裂的木纹,像老人手掌的褶皱;锈蚀的铁制铆钉和合页,残留着曾经牢固的印记;雕刻着简易花纹的窗格,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当年的用心;某扇门板上,用粉笔或木炭涂画的、歪歪扭扭的孩童涂鸦;半副残破褪色的门神年画,颜色黯淡,但神祇怒目圆睁的姿态仍在……

他拍得专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手腕隐隐的酸胀,甚至暂时忘记了医院、江随和所有压在心头的重担。他的世界,缩小到取景器里的方寸之间,放大到每一道纹理、每一寸光影所承载的岁月故事里。

他沿着山坡缓缓移动,寻找不同的角度和光线。他钻进一栋显然已废弃多年的楼里,脚下腐朽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在从破窗射入的光柱中飞舞。他拍屋内残存的灶台,拍墙上糊着的旧报纸,字迹漫漶,拍屋顶漏光处投射在地上的、摇曳的光斑。

在一栋似乎刚搬走不久、还算完好的吊脚楼前,他停住了。二楼的木窗开着一道缝,窗台上放着一个粗糙的、手工雕成的小木马,只有巴掌大,漆色斑驳。森钰举起相机,透过玻璃窗,对准那个孤零零的小木马。阳光正好照在它身上,给它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背景是幽暗的、空无一物的室内。

这个画面,比任何残垣断壁都更让他心头发紧。他按下快门。

拍完这组,他看了看时间,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手腕的酸痛变得明显。他找了个相对平坦的石块坐下休息,拧开水壶喝了口水。山间寂静,只有风声、鸟鸣和远处隐约的溪流声。

他拿出手机,没有信号。但他记得江随的嘱咐。他放下手机,从背包侧袋拿出那个深灰色的卫星电话,开机。屏幕亮起,显示信号强度良好,GPS定位准确。

他调出预设短信,选择了只发送当前位置信息,然后,迟疑了一下,又点开了编辑短信的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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