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跨山大桥,接头处都留着一道窄缝。不是要断,是要让钢筋水泥能喘口气,能随着热胀冷缩动一动。没有缝,看着浑然一体,力憋在里面,久了,就从看不见的地方裂开。
以前他觉得,人和人之间,该焊死,算清每一分力。
现在他自己,留了一道缝。
缝那头是沉默的山,山里有个不知是否平安的人。他手里只有几个干巴巴的代码,和一部没有回音的机器。
绿灯亮了。车流蠕动。他跟着走,却在下一个路口,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市一院的方向。
导航提示响起,他才怔了怔。母亲已经出院了。他去做什么?
车子还是滑进了医院停车场。没下车,他就坐在驾驶座,透过挡风玻璃看那座熟悉的住院大楼。暮色渐合,几扇窗已亮起灯。其中某一扇背后,他曾日夜煎熬。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在副驾座位上。
是邮件。林薇。「望江桥第七节点艺术增项补充协议(最终版)」。
他点开,快速扫过。条款清晰,责任分明,金额和流程是他要的。附件里有她工作室和第三方的签章。
效率真高。她说今天下班前。
正文就一句话:「文本已定。下周走流程。另,杨师傅来讯,人已接妥,进山了。勿念。」
“勿念”。她用了这两个字。
江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关掉邮箱,没回“收到”,像他没回森钰那句“我走了”。
有些话,不必说。有些事,知道了就行。
他把手机丢回去,身体陷进椅背。窗外,大楼的轮廓模糊进城市霓虹。谈判桌上的针锋相对,协议里的冰冷数字,林薇最后那一眼,还有此刻胃里空荡荡却毫无食欲的感觉……全沉下来,变成一种庞大无声的疲惫,压在胸口。
不是紧张,不是焦虑。是石头落地后,地面露出的、被压得太久已近乎麻木的平整。
他就这么坐着。看灯火渐次点亮,看行人步履匆匆,看自己车窗慢慢蒙上薄薄的夜雾。
直到车窗被敲响。
手电光晃过,保安大叔的脸贴在玻璃外。“师傅,这儿不能过夜。探病还是?”
江随摇下车窗。“就走。”
他点火,倒车,驶离。汇入车流时,最后看了眼后视镜。那座大楼越来越小,最终被别的楼宇吞没。
他没再碰那个显示卫星电话状态的小黑盒子。
缝已经留了。线已经放了。
山在那里。
人在山里。
而“等你回来”那句话,和那道刚刚尝试构建的、无形的“伸缩缝”,就在这里。
车驶入小区。停稳。他拎着公文包下车,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全身。
在寒冷的夜风中,他极轻地、无声地,对着那片黑暗的远山方向,动了动嘴唇。
然后,他转身,输入密码,推开了家门。
温暖的、带着中药气味的空气,瞬间将他包裹。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将夜色和远方,暂时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