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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应力承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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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清晨,森钰是被手腕尖锐的刺痛彻底弄醒的。

不像前两日睡醒后的酸胀,这次是皮肉深处一跳一跳的、明确的疼。他拧着眉坐起身,在昏暗晨光里查看。护腕下的皮肤有些发红发热,腕骨周围按压痛感明显。昨天端相机的时间还是太长了,负重和频繁的精细动作超过了恢复期的承受能力。

他小心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还好,没到动不了的地步,但每一下弯曲都牵着那根疼的筋。今天必须得悠着点了。

下楼吃饭时,杨师傅一眼就看出他脸色不对,动作也别扭。“手不行了?”

“有点疼,没事。”森钰坐下,用左手拿勺子,慢慢地喝粥。

杨师傅皱着眉看他:“今天别上去了,歇一天。山里湿冷,好得慢。再折腾,回去更麻烦。”

森钰没立刻答应,只是沉默地喝粥。明天下午就该离开了,满打满算只剩今天和明天上午。另一户更偏的人家还没去看,老根叔那边……他觉得还有些没拍完的东西。不是画面,是某种感觉。他形容不好。

“杨师傅,”他放下勺子,问,“另一家那位……老倔头,是个什么样的人?”

“比老根叔还倔。”杨师傅摇头,“老根叔是心里有火,发出来。那位是闷的,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看人的眼神都带着冰碴子。他家位置更偏,路也难走,房子都快被藤蔓包住了。听说早年儿子出去打工,再没回来,就他一个,守得更死。村里调解搬迁的人去了几趟,门都没让进。”

森钰听着,想象着那样一个老人,守着一栋被山林缓慢吞噬的房子。那画面比老根叔这里更寂静,也更绝望。

“他……会让外人靠近吗?”

“靠近?”杨师傅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他不拿柴刀赶人就不错了。不过嘛……”他顿了顿,咂咂嘴,“你要真想远远看一眼,倒也不是不行。有条小路能从高处看见他那房子的背面和后院。就是路滑,不好走,你这手……”

“我想去看看。”森钰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就走那条远点的路,不靠近,就看看。”

杨师傅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下午去,上午你先缓缓。老根叔那边,还去吗?”

森钰想了想,点点头。“上午去。跟老伯说一声,下午就不打扰他了。”

吃过早饭,森钰还是背上了相机,但今天没带三脚架,尽量减轻负重。手腕的疼痛随着活动似乎缓解了一点点,但依然是个持续的提醒。

再次走进老根叔家时,老人正坐在堂屋门口,就着天光,用昨天削好的竹篾编着什么。一个半成品的竹筛搁在脚边。老黄狗趴在他腿边,看见森钰,尾巴懒洋洋地摇了摇。

“老伯。”森钰在门槛外停下。

老根叔没抬头,手里的篾条穿来绕去,动作不快,但纹路细密均匀。“手咋了?”他忽然问,依旧没看森钰。

森钰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用没受伤的左手扶着门框,右手垂着。“昨天拍多了,有点疼,不碍事。”

“不碍事?”老根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年轻,逞能。等老了,浑身都疼,就知道厉害了。” 话不好听,但语气平平,像在说今天天气。

森钰没接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晨光清澈,落在老人花白的头发和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也落在他手中那渐渐成形的、精巧的竹筛上。空气里有新鲜竹篾的清香。

老人编完最后一道,用牙齿咬断一根多余的篾头,呸一声吐掉。然后,他拿起编好的竹筛,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边缘,似乎满意了,这才放下。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森钰。“今天拍啥?”

森钰没想到他会主动问,顿了顿。“不拍什么。就……看看。跟您说一声,下午我去那边山上转转,就不来打扰您了。”他指了指更深的山区方向。

老根叔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珠动了动。“去看老倔头?”

“嗯,听杨师傅说了,远远看一眼就行。”

“看他干啥?”老根叔语气硬邦邦的,“一个等死的倔驴,有啥好看。”

森钰没回答。他看着老人脚边那个崭新的、泛着青黄色光泽的竹筛,又看看屋里那些被岁月磨出包浆的旧物,忽然说:“老伯,您这手艺,真好。编得真匀。”

老根叔没吭声,只是拿起那个竹筛,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过了一会儿,他才极低地说了句:“我爹教的。他编的比我好。”

“那……您教过别人吗?”森钰问,纯粹是好奇。

老根叔的手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森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儿子不耐烦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也更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嫌这个不来钱。孙子……孙子都没见过几次,城里生,城里长,更不稀罕这个。”

他放下竹筛,目光落在虚空里。“这玩意儿,以后也没用了。都用塑料的,轻,便宜。谁还费这个劲。”

这话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重的、认命般的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心头发沉。

森钰看着那个在晨光中显得异常精美、却也异常孤独的竹筛,心里那处闷痛又清晰地泛上来。他忽然很想为这个竹筛拍一张照片,不是作为“即将消失的手艺”,而是作为此刻,在这个清晨,被一双苍老的手创造出来的、一个具体而美丽的存在。

但他没有举起相机。只是静静地看着。

老根叔也不再说话,重新拿起几根新的竹篾,开始处理,削去毛刺。动作熟练,仿佛重复了千百万次。

森钰就在门槛外站着,看着阳光移动,看着光影在老人身上、在竹筛上、在斑驳的地面上缓慢变化。手腕的疼痛似乎被这种沉静的凝视稀释了。

不知过了多久,老根叔忽然停下动作,没看森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下了个决心:“屋里西墙,柜子顶上,有个落灰的盒子。”

森钰一怔,不明所以。

“里头,”老根叔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有些我爹留下的……老图纸。房子的。还有他当年架梁时,算的尺寸,画的草稿。都糊了,看不清了。”

他顿了顿,手里的篾条被他无意识地折弯了一点。“你要想看……就看看。别弄坏了。”

说完,他不再开口,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刚才那几句话从未说过。

森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老人沉默的侧脸,又看向屋内昏暗的西墙方向。一个落灰的、装着这座房子最初“生命蓝图”的盒子。

这不是允许拍照。这是允许他……去触摸这座房子更深的、几乎被遗忘的“根”。

“谢谢您,老伯。”森钰的声音有些发哽。他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仿佛踏入一个神圣的领域,朝着西墙那个蒙尘的旧木柜走去。

城市--

江随是被手机连续震动吵醒的。不是闹钟,是邮件提示。他摸过手机,眯着眼看。屏幕光在昏暗的卧室里很刺眼。

是院里综合办发来的群通知,关于年度技术档案归档的紧急提醒,还有两份需要会签的项目流程单。他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半。

他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但睡意已经散了。脑子里自动开始梳理今天必须处理的事情:催一下协议院内流程的进度,母亲上午要复查几项指标,父亲昨天说家里的降压药快没了……

他在床上躺了几分钟,然后起身。动作很轻,怕吵醒隔壁的父母。

洗漱,换衣。走进客厅时,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母亲房里还静着。

“今天要带妈去医院复查,约的九点半。”江随走进厨房,低声说。

“知道,东西我都收拾好了。”父亲点头,锅里煎着鸡蛋,“你吃了早饭先去忙你的,到点我陪你妈过去就行。”

“我一起去。”江随说,拿起杯子接水,“复查项目多,你一个人弄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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