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炎的语音消息停在聊天框最上方，沈雨指尖悬在屏幕上，看了三秒，指尖轻划，敲出三个字发过去：“我很好。”

尾音还沾着刚压下去的哽咽，她迅速按灭手机，将那点残存的、来自导师的关心隔绝在黑屏之外。

身为邹炎门下最得意的弟子，身为一名合格的心理医生，她太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字句，让关心她的人放下心来。

就像她坐在咨询室里，对着那些被情绪裹挟的来访者，温声说“我理解你，都会好的”那样，熟练到近乎本能。

只是这一次，她骗了所有人，也骗不过自己。

饶是作为国内心理学泰斗的邹炎，发现她存在心理问题尚且都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那时候，学校的毕业要求比较高，邹炎教授极其注重每个学生的心理状况，常常会组织一些集体活动——或是实验室的聚餐，或是郊野的徒步，就想让紧绷的神经能松上片刻。

一众同门里，沈雨却是最常缺席的那个。

每次邹教授或是同学喊她，她总推托，嘴边挂着的永远是那句“我天资不如大家，得多花点时间泡在数据和文献里，不然怕是赶不上毕业进度”。

话听着诚恳又谦卑，旁人只当她是性子执拗、太过用功，连邹炎教授都劝过几回，说磨刀不误砍柴工，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可她依旧次次婉拒。

众人便也不再强求，只当她是沉心学术的性子，却没人知道，那些别人聚在一起说笑放松的时刻，她并非真的埋首在书堆里。

而是被自责、无力、迷茫、无妄这些情绪包裹着，她习惯了独处，习惯了把自己裹在沉默的壳里，藏进墨黑的深夜，沉沦。

就像后来成为心理医生的她，能轻易看穿别人的情绪困境，却始终看不清自己。

深夜的公寓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卷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浴室的磨砂玻璃门被她反锁，暖黄的顶灯调到最暗，昏沉的光漫在冰冷的白瓷砖上，映得一切都蒙着一层压抑的灰。

洗手台边摆着她给来访者做情绪疏导时用的雪松香薰，暖黄的光晃在瓶身，清淡的味道散在潮湿的空气里，许是被水汽凝结、降落，怎么也压不住满室的窒息感。

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擦了又凝，映出她模糊的轮廓。

连日来失眠与情绪内耗磨掉了她的心性，也拖跨了她的身体，苍白的脸脆弱的像瓷器一般，哪里有半分“很好”的模样。

她冲着镜子笑了笑，将飘落在耳侧的头发别在而后，视线聚焦在食指上佩戴的银质戒指上。

瞳孔缩了缩：“妈妈，我这样做究竟对不对呢”。

她双手搭在洗手台上，撑了撑摇摇欲坠的身体，这就是我要的远大前程。

马路上一辆摩托轰鸣而过，引擎的躁响划破夜的静，像是带着几分戏谑，嘲笑她这些年的偏执与自困。

她是治得了别人的心理医生，能精准捕捉到来访者话语里的情绪漏洞，能拆解那些盘根错节的心理症结。

可轮到自己时，那些烂熟于心的心理疏导技巧，那些劝过别人的话，都成了轻飘飘的空话，撞在自己密不透风的情绪壁垒上，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就像医者不能自医，心理医生，也渡不了自己。

她的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周雾算是朋友吧，但她自己如何不知他藏在朋友外衣下的别有用心。

发烧的那个夜晚，看到周雾拿着自己病例颤抖的手，离开前回头眼里遮掩不急奔涌而出的情绪，无不在叫嚣着他的心意难藏。

她真的好像只有自己了，偌大的城市，霓虹映着空荡的公寓，喧嚣的街道，唯有她是孤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