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囚禁。是他亲手,把她推到了别人的伞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一声嗡鸣划破夜的寂静,江舟才缓缓回过神。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玻璃,一声声,像在敲他的骨头。
视频就这样播放着,在墨黑的夜里,细细密密的雨织成一个巨大的黑幕,将整个河岸、整条窄巷,都裹进一片化不开的寒凉里。
江舟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周身的空气冷得像冰,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冷白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指尖夹着的烟早已燃尽,烫得皮肉发疼,他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一顿。
监控画面的边缘,又出现了另一个身影——原来是自己。
脑海中淡忘的画面跟视频中的影像一点点重合。18岁的江舟在草丛边缘找到一张,被雨水打湿、又被风卷到脚边的一小片没烧完的纸。
纸角已经焦黑,边缘被火舌舔舐过,皱缩卷曲,又被雨水泡得发软,沾着泥点,狼狈不堪。
可即便如此,那上面熟悉的字迹,还是在第一时间撞进了江舟的眼里——沈雨的字。
是她写了又烧、烧了又弃的诗稿。
他伸手将那半片纸捡了起来,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放轻。
纸很薄也很软,被火与雨水折磨得奄奄一息。
上面只残留了一行残缺的字,那行字被一点淡淡的红痕染过,晕开在纸间,像一滴落在雪上的朱砂。
字迹轻轻颤抖,却字字锥心【来生不做雨,做你伞下的风。】
来生不做雨,做你伞下的风……
当时的江舟捏着那半页诗稿,也曾想过做你伞下的风的“你”是在说自己。
——也嘲笑过自己过于自恋。
他将烟蒂扔在垃圾桶中,隔着屏幕反复看着那一行字,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细小的刀,在他心上一刀一刀,慢慢割。
她这一生,像一场无依无靠的雨。
从天而降,四处飘零,落在冰冷的地面,撞在坚硬的墙,洒在无人在意的河岸,最后无声无息地蒸发,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她淋过太多的雨,受过太多的寒,吃过太多的苦。
她来生,连做雨都不肯了;她只想做一阵风,安稳、轻柔、自在。
待在一个人的伞下。
江舟缓缓闭上眼,一行滚烫的泪,终于克制不住地砸在他那裁剪得体的西装裤上。
渗入深色的面料,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极了沈雨指尖滴落的血,无声无息,却又刺目得让人无法忽视。
他一直以为,她的离开是突然的。
直到此刻,再次看到雨夜完整的一幕,看到这张被烧过、被雨打过、被血染过的诗稿。
他才终于明白——自己大错特错,错的离谱。
血染的诗,未尝不是未烧完的情。
来生不做雨,做你伞下的风。“你”未尝不是指的是自己。
那些他以为的死心与告别,那些他以为的彻底疏离,全都是他自欺欺人的执念。
他一直以为,她写这首诗、烧这首诗,是对过去的告别,却从未想过,也未敢想过血染的诗,未尝不是未烧完的情。
那一行“来生不做雨,做你伞下的风”,他拼了命地往别人身上套,拼命地否定自己,却偏偏忘了,那个“你”,未尝不是指的是自己。
她写这首诗,烧这首诗,不是矫情,不是发泄,是告别,是不甘,是藏在绝望里的期盼,是对过往所有苦难的告别。
来不及说的抱歉,再也回不去的曾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