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氏人烧得迷迷糊糊的,见床头来人了,勉力睁开眼看了一圈后又闭上了。
她大孙女朵儿趴在一边呜咽。
王氏让周稚芸把她带回家,又叫人去把曹氏叫回来照顾孩子,自己打了水亲自照料张氏。
院中,周爹爹对着蹲在门口不言语的兄长周福道:“大哥,不然把莹娘叫回来吧,我看大嫂这次有些凶险。”
周莹是张氏的女儿,嫁的不算远,周五郎赶着骡车不到半日就能接回来。
但周福拒绝了:“不用,她来没什么作用,二弟,叫五郎送我进趟城吧。”
前几日他干活伤了脚不好远足。
周爹爹心里一颤:“大哥,你要做什么?”
周福不回答,执意要进城,大有五郎不送,他自己爬过去的意思。
周爹爹给了自己一巴掌,叹了一口气:
“大哥,我酒后失言,该打,你要把三郎接回来,叫我怎么有脸见他?”
周福沉默了一瞬,哑然道:“当初是我说服你大嫂同意,又趁三郎睡着把他背出去的,是我对不起她们娘俩,你大嫂苦了半辈子,如今……叫她见一见三郎吧,说不定这是最后一面了。”
周爹爹自知阻拦不了,便把周五郎唤来:“你陪你大伯走一趟,把你三哥请回来。”
周五郎震惊,不是说好了此事除了他们父子三人,再不告诉旁人的么?
他可是连亲娘都瞒住了,没成想是爹透露了出去。
周爹爹看着周五郎幽怨的样子,十分心虚和后悔。
那日他认三娘做女儿的时候,心里高兴喝多了酒,见自家大哥看着自己的儿孙们羡慕又痛苦的样子,心中不忍,一时心软将见到三郎的事情说了出去。
原是想着三郎有了出息,让大哥心里好受一些,没想到今日要将三郎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他想起当年同大哥一起送三郎离开的时候,三郎起初是睡熟了的,可是走到半路他就醒了。
大哥哄他说要带他进城玩,他既高兴又心疼,对大哥说:“阿爹,你总腰疼,我能自己走的,我不嫌累。”
他听完在后面悄悄抹眼泪。
大哥一定也哭了吧,听到大哥说:“爹背不了你多久了,三郎,你抱紧爹的脖子。”
三郎便乖乖趴在大哥的背上,一直到了城门口,远房堂伯的马车早就等在了那里,大哥便把三郎抱上了马车。
三郎不明所以,一直到他和大哥推着堂伯家给的粮食走的时候,三郎才着急道:“爹,二叔,你们要去哪里,我们不进城了么?”
他不忍回首,大哥也不敢回头,身子僵了片刻才哑声道:
“从今天开始,我不能再当你爹了,你跟着你新祖父去长安吧,长安城能吃饱饭,比这里要好多了。”
三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以后哭嚎着要追上来,堂伯让人紧紧拦住了他。
大哥的脚步越来越快,三郎的哭声越来越远。
王氏出来就看见周爹爹坐在门口伤怀,赶忙上前:“当家的,你这是怎么了?”
周五郎还没走远,王氏还能看见他们的远去的背影:“大哥这个时候要去哪里?”
见周爹爹没有回答,王氏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周爹爹知道事到如今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便沉声道:“三郎如今在城里,大哥去接他来见大嫂”。
王氏瞪大了眼睛,半晌才道:“老三……老三怎么来洛阳了,他还好么?”
周爹爹:“挺好的,五郎说他如今在府衙当差。”
王氏听完也没问为什么五郎也知道三郎回来了,她知道丈夫为什么瞒着自己。
当年她抵死不愿意让公爹把五郎过继出去,不顾身孕强行阻拦,最后把五郎留住了,肚子里的孩子却没有留住。
要不是三娘的祖母戚婶子借钱给她请大夫,她怕是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王氏守住了五郎却失去一个未出世的孩儿,她不肯吃用三郎换来的粮食,坚持要分家,靠着娘家和戚婶的接济她熬过来了。
这么多年,她对三郎只有心疼,是没有愧疚的,所以她不怕再见到三郎。
王氏轻轻握住周爹爹的手:“你起来吧,回家拿钱去薛郎中那里买根人参,或许还能把命吊回来。”
周爹爹闻言重重地握了王氏的手一下,什么也没说就起身往自己家走。
王氏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回屋照看。
周五郎闷闷地坐在驴车上时不时抽几下鞭子。
这头驴滑的很,屁-股上不挨几抽就走不动路,一路上只有他挥动鞭子的声音,周大伯连声咳嗽都没有发出来。
二人一路沉默着找到了周浔办差的府衙门口,周大伯见五郎熟稔的朝守门的官差手里塞钱,然后低声说着什么。
守门的摇摇头,五郎失望地走回来:“大伯,人家说三哥出去办差了,好几日都没回来过了。”
周大伯朝往衙门口望了望,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天意如此,他无力地挥挥手:“回去吧。”
周五郎赶着车刚出城,远远看见有几人纵马而来,他瞧着打头的那个有些眼熟。
定眼一瞧,不正是周浔么?
他赶紧勒住被马蹄声惊扰想要逃窜的蠢驴,对着马队使劲挥手。
扭头对周大伯道:“大伯,三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