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似乎已经落入林桢陷阱的现状认命。
“不是。”林桢道,“也许在你心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可是我这句话是真心的,你才三十出头,还很年轻,你依旧美丽,人的一生只能往前看,就像之前往前看一眼,继续往前走吧。”
华女晖抬眸,对上林桢深黑的眼睛,夕阳下,他的眼睛颜色不断变浅,清澈如一抔泉水,华女晖想起这个男人过去所做所说,眸子渐渐蒙上层水汽。
心底某处坚硬,不觉间化开,她软了口气,对林桢道:“你要真对我,对这个家还有感情,就好好活着,回家来。”
“但,我也希望家人是你的盔甲,而非软肋,我会照顾好孩子,如果你真的不会回来,我答应你,我不会改嫁,会抚养孩子长大,并将你的事迹告诉他。”
“活着吧。”
说着说着,两行热泪滚落,华女晖抬手去擦,林桢朝前一步,将她抱进怀中,华女晖抵在林桢怀中,泪如雨下,她伸手抱住林桢,和他道:“活着,不要死,为了我和孩子,活着回家。”
要活着,不要年纪轻轻,就死在黑夜,太阳明天还会升起,活着,才能看到希望。战争会结束,坍圮的废墟上,会建立起崭新的家园,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林桢心中一片苦涩,只能抱紧妻子,安慰道:“我们会赶走日本人的,我也会回来的。”
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小玉报考西南联大的心并没有因为昆明的沦陷而有丝毫退缩,反而愈发坚定,她学习愈发勤奋,华女晖看着灯下勤奋学习的小玉,心底忽然涌起股悲凉的感觉。
孩子会长大,会离开自己。
人的一生,似乎最终都是失去。
大哥入狱,林桢也离开,家里空荡荡,她发现自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疲倦的感觉愈发强烈,周末不上班,她在家里一睡就是整天,睁开眼睛,又是黄昏,黑夜将至。
门轻轻开了,华启端着一碗红枣粥,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妈妈。”
见是华启,华女晖从床上坐起来,“小启。”
“妈妈,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吃点东西吧。”
过了元旦,华启就要满十四岁了,十四岁的孩子,长得高,模样也褪去婴孩稚嫩,眉眼间生出少年青葱,华女晖摇头,“我不想吃。”
“妈妈,你吃一点吧,我们都很担心你。”
华女晖还是摇头,抬手示意儿子坐到她身边,华启放下碗,坐到母亲床边,华女晖凝视儿子那张与他父亲如出一辙的面容,忍不住举起手,描摹他的眉眼。
与齐崤初见,他就是如此少年模样。
眨眼间,泪水又落,她从未像现在这么后悔过,不应该这样的——
她不该年轻气盛,支持齐崤离开学校,外面的风浪那么大,他们又还那么年轻,应该先待在花房,等着风和日丽,再移栽室外。她应该告诉他,自己很爱他,他走了,自己和满腔的感情要如何寄托。
应该儿女情长的......
如果齐崤活着。
他若活着,一定大有作为,无论是从军亦或从政,他肯定会在所出的领域大放异彩。他若活着,一定和自己举案齐眉,多少人羡慕他们,门当户对,郎才女貌,又是自由恋爱。他若活着,一切也不会变得像今天这样,她一个人在这世上,茕茕独立。
可是......
她抱着华启,呜咽哭出声,可是他死了啊,他年纪轻轻,二十出头,就死在了那个漆黑的夜里,连带着她的魂魄,她的爱恨都一起走了。齐崤走了,大哥入狱,林桢也走了,小玉会离开.....
什么也留不住,她什么也留不住。
妈妈留不住,爱人留不住,丈夫也留不住,她生命中,所有在乎的,重要的,都如流沙般从指缝滑走,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似乎都是她自己。
为什么要做哪些事情呢?
不做的话,她什么都有。
现在的生活很好,她的丈夫比任何人的丈夫都好,是别人眼中的‘好好先生’,他重视家庭,从不在外沾花惹草,也很少反对自己的决定,哪怕那决定,是大胆的、后患无穷的,他都支持,并尽力保护自己。
林桢满足她少女时代对丈夫所有的幻想。
他们的生活平静。
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妈妈,不要哭了,爸爸是个大英雄。”还稚嫩的少年,神情严肃道:“爸爸是去打日本人,是个英雄。”他郑重向他的母亲承诺道,“小启已经长大了,我会照顾好妈妈,还有弟弟妹妹的。”
似曾相识的脸,似曾相识的坚定语气,华女晖心中更是酸涩,一股微弱的力量受到这坚定的感召,渐渐复苏,并逐渐占据上风,她抬起头,温柔抚摸华启的脸颊,安慰道:
“别担心,妈妈会好起来的。”
华启扑进华女晖怀中,“妈妈。”
华女晖抱着儿子,轻拍他后背,“没事的。”
做出的决定,是没办法后悔的,路不能回头,人只能往前看,她不后悔。
“你去跟姐姐说,明天我们去看舅舅,然后回来拍照片,给爸爸写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