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接到传唤电话的时候,正在吃午饭。盒饭,三荤两素,研究所食堂的标配。他夹起一块红烧肉,还没送到嘴里,手机就响了。
“方远吗?我是华清路派出所。你涉嫌网络诽谤和骚扰他人,请你于明天上午十点到所里接受调查。”
筷子停在半空中。红烧肉掉回盒饭里,油溅出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他没擦。电话已经挂了,但他的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嘟嘟嘟的忙音。
她真的报警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那件被油溅脏的白衬衫。污渍慢慢洇开,像一个正在扩大的黑洞。他想起五年前——她什么都没说,直接退学走了。他以为她会一直沉默,以为她会一直躲,以为她会一直怕。但她没有。她找了警察,找了那个女警察,找了那个用眼神说“你是犯人”的人。
方远把盒饭盖上,扔进垃圾桶。他没有胃口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华清路派出所。
沈听溪到的时候,姜愈已经在门口等了。今天她穿了警服——不是便装,是正式的警服。蓝色的衬衫,黑色的裤子,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闪着光。沈听溪看着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穿这个?”
姜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今天我是警察,不是证人。”
沈听溪明白了。今天不是她陪沈听溪来报案,是她以警察身份参与询问。身份变了,立场没变。“那你今天,是审他?”沈听溪问。
姜愈点头。“嗯。我审。”
沈听溪伸出手,整了整姜愈的衣领。手指碰到她脖子侧面,感受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你紧张?”沈听溪轻声问。
姜愈看着她。“有一点。”
“紧张什么?”
姜愈想了想。“怕他乱说。怕你听见。”
沈听溪的手停在她衣领上。“我不会听见。我在外面等。”
姜愈点头。“嗯。在外面等。”
沈听溪踮起脚,在姜愈的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很短。“这个是加油。”
姜愈也亲了她一下。“嗯。加油。”
等候室还是那间——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杯水,还有那个刻着“溪”的杯子。姜愈带来的。沈听溪坐在椅子上,捧着那个杯子。杯壁光滑,杯底那个“愈”字,她用拇指摸着。一笔一划,很直,像她这个人。
她听见隔壁的门开了,有人走进去。脚步声很重,不像姜愈的。是方远的。她没见过他,但她认得他的脚步声——在梦里听过无数次。沉重的,拖沓的,像拖着什么走不动的行李。
审讯室里,方远坐在姜愈对面。他穿着白衬衫,但领口有点皱。眼睛下面有青黑的阴影,像没睡好。看见姜愈,他笑了一下。不是审讯室里那个“我知道了”的笑,是另一个——有点紧张,有点讨好,有点像在说“我们认识,别太认真”。
“又见面了。”方远说。
姜愈没有笑。“嗯。又见面了。”
她打开文件袋,抽出那些证据——短信截图、社交媒体动态、学校调查结果、报案材料。一张一张,排在他面前。
“方远,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方远看着那些纸,沉默了一会儿。“知道。因为她报警了。”
“那你承认这些是你发的吗?”
方远又沉默了一会儿。“承认。但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
方远抬起头,看着姜愈。“只是想让她知道,我记得她。”
姜愈的手紧了一下。“你记得她的方式,是跟踪、骚扰、威胁?”
方远的脸色变了。“我没有威胁。我只是……”
“只是什么?”
方远说不出来了。他看着那些纸,手指开始发抖。“我只是……喜欢她。”
姜愈看着他。那张斯文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有一点害怕,但没有认错。“喜欢一个人,不是这样的。”姜愈说。
方远抬起头。“那是哪样?”
姜愈想了想。“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开心。不是希望她害怕。”
方远愣住了。他看着姜愈,忽然笑了。那个笑,不是讨好,不是紧张,是姜愈没见过的那种——苦涩的,自嘲的,像在笑自己。
“你当然会这么说。因为她也喜欢你。你们在一起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呢?我什么都没有。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姜愈看着他。“所以你就骚扰她?”
方远低下头。“我只是……想让她看见我。”
审讯室安静了很久。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
“方远,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姜愈问。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知道。我发了那些东西。”
“不是。”
方远抬起头。
姜愈看着他。“你错在,你以为你喜欢她,她就要回应你。她不回应,就是她的错。”
方远的眼眶红了。
“喜欢一个人,是你的事。她喜不喜欢你,是她的选择。”姜愈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重。“你不能因为自己的喜欢,就去伤害她。”
方远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就让它们掉着。
姜愈看着他。“学校给你的处分,你签了。这次立案,你认吗?”
方远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认。”
“你会停止吗?”
方远又沉默了很久。“会。”
姜愈看着他。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她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了。
审讯结束。方远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姜愈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他。他对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笑。
姜愈走进等候室。沈听溪坐在椅子上,捧着那个刻着“愈”的杯子,水已经凉了。
“结束了?”沈听溪站起来。
姜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结束了。”
“他……认了吗?”
姜愈点头。“认了。”
沈听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们掉着。“他说什么了?”
姜愈伸出手,擦掉她脸上的泪。“他说,他只是想让你看见他。”
沈听溪愣了一下。“然后呢?”
“然后我说,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她开心。不是希望她害怕。”
沈听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姜愈怀里,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姜愈抱住她,拍着她的背。
“沈听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