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池边找到的那只铁盒在书桌上放了一夜,没有人去动它。铁盒里的材料被姜愈按页码顺序重新排过,每一页的边角都被压平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沈听溪早上出门前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只铁盒和旁边三份材料并排放着的排列方式,像一条已经被铺好的路。
中午姜愈从队里打来电话,说她把原件材料里涉及的关键人名和日期录进了系统,和她之前查到的那些记录逐一比对之后,确认了那个未登记者的身份。那人叫陆成,不是物理系的,是当年合作项目的财务专员,项目结束之后被调去了外地一家研究所,档案上没有记录调出地址,但人事系统里存着他调出时留下的联系电话。号码归属地显示为南方一座沿海城市。姜愈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像是在一个不太方便大声说话的场所:“如果陆成是走完全部路标的人,那他调走的时间正好是项目结束、副所长审批权扩大的前一个月。他在项目结束之前离开,把路线图画好,把原件留在原点,然后走掉了。他把这场账留在自己能控制的范围之外,然后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沈听溪站在阳台上,手机的听筒贴在一侧耳边,另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楼下那排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到了足够浓密的程度,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她的手背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亮斑:“他关上门之前把钥匙留在了门内,等着别人进来。如果他不打算回来,那些路标对他来说就是一份没有收件人的信。但他还是留了。”她把手机换了一侧,“他等的不是别人来查,他等的是有人能重新打开这扇门。”
下午收工之后沈听溪没有直接回家,让司机在旧书摊那条街的路口停了车。她步行走到邮筒旁边,昨天那枚胶带痕迹还在,她没有碰它,只是站在邮筒侧面看着那个被揭开又放回去的位置。旁边修鞋摊的老师傅正在收摊,把一排旧鞋楦往铁皮箱里码,动作很慢,每放一个就用手掌按一下确认位置。沈听溪走过去问了一句邮筒的事。老师傅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前两天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也问过这个邮筒,问它每天的收件时间。沈听溪问那年轻人长什么样。老师傅低头继续码鞋楦,想了想:“瘦,不高,黑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
沈听溪回到家时天还没暗。姜愈已经在了,坐在书桌前翻那本原件材料里夹着的一页附录。附录上记录的是当年项目结项之后资金转拨的最终去向,最后的收款方是一家已经注销的公司,公司注册地和她查到的陆成调出后所在的城市是同一个区。她指着那行字对沈听溪说:“他把钱最后转到了自己所在城市的一家空壳公司,然后注销了公司,再把自己的调出记录登记为未登记。他用最后一步把自己的痕迹从账面上抹掉了。但留了原件,在原点。”
沈听溪把铁盒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材料。最后一页的末尾有一个手写的签名,签的是陆成的名字,旁边没有括号注日期,但在签名下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行备注:“原件是最后一道防线。有人找到它,说明前面的四步都没有被浪费。如果没有人找到,它就一直留在这里,等到被拆的那一天。”她把那行备注看了两遍,然后合上铁盒,放在书桌抽屉里那堆材料的最上面。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姜愈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在书桌前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隙里灌进来,把抽屉里材料的边角吹得轻轻翻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下午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到了最后一页,在母亲留下的那行字下面写了一行新字,用的是同一支笔,但墨水颜色更深一些,像过了这些年墨汁的配方换过了一轮:“原点在你站过的地方。”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在窗台上那盆槐树枝旁边。周小满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在做这件事,没有走近,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本笔记本和旁边那盆越长越舒展的槐树枝,然后才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两盒点心放在工作台上。
“我妈调出记录上登记的城市,是我爸现在住的那座沿海城市。”陆清和把点心盒打开,里面是绿豆糕,浅绿色的,表面压着简单的花纹。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完之后才说下一句,“她知道我爸住在那里。她留下的笔记本上记着那个城市的名字,写在封底内侧,和那行字隔着几页的间距。她把我爸的位置留在了和我现在走的路标相同的方向上。”周小满坐在她对面的高脚凳上,也拿起一块绿豆糕,在手里转了一圈才咬下去:“你爸知道你妈留了笔记本给你吗?”陆清和想了想,像在翻阅记忆里父亲在病房里递信封时的表情:“他拆过信,但他没有拆过笔记本。他把信封给我,说这是整理旧物翻出来的。他没有看过里面是什么。”
周小满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伸手把那本笔记本从窗台上拿下来,翻到封底内侧看了看那行字。字迹是圆珠笔写的,和信封上的一致,只是更淡了一些。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窗台,让它继续待在槐树枝旁边:“那这本笔记本现在算是你和你妈之间的东西了,不经过他。”陆清和没有回答,但她把点心盒往周小满那边推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