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去一趟旧图书馆吧。”沈听溪说。姜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放在臂弯里,侧过头看着她:“做什么?”沈听溪把挂在衣架上的外套领子翻正,手在那截衣领上停了一拍:“把申诉材料原件还回去。那个书架空了太久,该放一本别的了。”姜愈没有问放什么,把臂弯里的衣服收进衣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薄外套,递给沈听溪。沈听溪接过来披在肩上,两个人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路口,谁都没有再开口。
清满陶艺工作室那边,陆清和在周小满走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台前面。她把那本旧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第一行字开始读起。母亲的笔迹比她记忆中更稳,每一行都写得很慢,像在给每一句话留足呼吸的空间。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把那枚写着地址的纸片重新取出来,翻到背面。背面的圆珠笔字迹在灯光下显得比正面更浅,像被时间磨过一层。她把纸片举到灯下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笔记本夹层里,合上封面。窗外的槐树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叶子摩擦的声音从窗缝里渗进来,均匀而持续。
周小满回到家之后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咖啡馆吧台上摆着一只新杯子,浅灰色的,杯底刻着一个“等”字,是她之前送给陆清和的那批杯子里的其中一只。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明天用这只杯子喝咖啡。”陆清和看着那张照片,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句号。周小满秒回了一个太阳的表情。陆清和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立刻躺下,在窗台前面又站了一会儿。那盆槐树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动着,根须在盆土表面下安静地延伸,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周二上午沈听溪把那本暗红色封面的申诉材料从铁盒里取出来,用一块干净的棉布把封面擦了一遍。封面布面已经有些褪色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内页完好。她把材料放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好口,放在书桌上。姜愈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杯刚倒的温水,其中一杯放在文件袋旁边:“旧图书馆的书架,你打算放什么进去?”沈听溪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文件袋上:“放一本物理书。包着书皮的那种。”姜愈没有追问是哪一本,把自己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伸手把文件袋从桌面上拿起来掂了掂,放回原处。
那天下午沈听溪提前收工,去了旧图书馆。四楼东南角第三个书架的位置还是老样子,书脊朝外的厚本子被抽走之后留下了一个空档,旁边的书歪着靠过来,像一排牙齿缺了一颗。她把牛皮纸文件袋放进空档里,又从包里取出一本包着浅灰色书皮的厚书,放在文件袋旁边。书皮上没有写字,翻开封面,内页是一本旧的物理教材,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是很久以前写上去的:“薛定谔方程今天没听懂。”下面被人用同样的铅笔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后来懂了。”
她把书架上的书重新码好,让那本包着书皮的物理书和牛皮纸文件袋并排站着,和旁边其他书脊之间留着均匀的间距。做完这些之后她在书架前面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光从高窗透进来,落在书脊上,把那片浅灰色的书皮照得比别的书亮一些。她伸手把那本书的书脊推正了一点,然后转身走出书架区。走廊里很安静,鞋底踩在旧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已经读到最后一页的书。
傍晚沈听溪回到家的时候姜愈正在厨房做饭。她换好鞋走进来,把包放在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站着。姜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手里的锅铲没有停:“放好了?”沈听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翻动锅里的青菜,油烟从锅沿升起来,被抽油烟机吸走大半:“放好了。申诉材料和物理书并排放着。”姜愈把炒好的青菜盛出来,关火,转身面对着她:“那本书里你写了什么?”沈听溪想了想,伸手把灶台上那瓶盐往调料架里推正了一点:“写了‘后来懂了’。”姜愈把盘子端起来递给她,自己拿起另外两个碗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膀擦过她的肩膀,没有停,但擦过去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一些。
晚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沈听溪靠在姜愈肩膀上,电视开着但谁都没有在看。沈听溪闭着眼睛,感觉到姜愈的肩膀在某个节点微微动了一下,像在调整一个坐了很久的姿势。她没有睁眼,但手伸过去在沙发垫上摸了一下,碰到姜愈的手背之后停在那里,没有握上去。姜愈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贴着她的掌心,像两片合在一起的瓦。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角,又慢慢落回去,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盖上了一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