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她手中那条褪了色的长命缕上,将五色丝线映得泛起一层温柔而陈旧的光泽。
她想了想,将那条旧长命缕重新夹回书页里,然后转身走到妆台前,从针线篓里拿出一束崭新的五色丝线,坐在窗前,开始编一条新的。
这一回她编得格外慢,也格外用心,五色丝线在她指尖穿梭翻飞,渐渐绞合成一根匀称而精巧的长命缕。
第二日一早,她将那条编好的长命缕递到徐见青面前。
“端午安康。”
徐见青垂下眼,看见那条崭新的长命缕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条旧的。
当时母亲还因此指责过他,因为先前她生辰时,他并不上心。
那时他对娶妻这件事确实没有什么想法,女人之于他而言不过是后院多一个人,与多一件摆设也没什么两样。拿到那条长命缕,他也不好丢掉,便随手夹在了书里。
如今想来,当初缪家提出要换亲时,他心里是隐隐松了口气的。
旁人或许不知,但他自己清楚,他见过缪玉微一面,觉得比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缪玉灵,至少他知道她长什么样。
可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用这样的理由搪塞自己了。
他愿意为她做的事越来越多,在意她的事也越来越多,那已经远远超出了“见过一面所以不反感”的范畴。
缪玉微自然不知道他心里这千回百转的念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对面,手中还攥着方才编长命缕剩下的一小截丝线,见他不说话,便有些忐忑地问他是不是不喜欢。
徐见青回过神来,将长命缕仔细地绕在腕上,系了个结,抬起眼来看她。
烛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将那双素日里总是过分冷静理智的眼睛染上了几分罕见的温柔。
他摇了摇头,低声道很喜欢。
缪玉微便弯起眼睛笑了,那笑意浅浅的,却比满室烛火还要明亮。
日子一天天过着,这日午后,缪玉微与沈兰舒在花园里陪着徐婉君玩耍。
小丫头穿着一身新做的石榴红夏衫,梳着双丫髻,手里举着一只小风车在花园里跑来跑去,风车转得呼啦啦地响,她咯咯的笑声洒了一路。
缪玉微与沈兰舒并肩坐在凉亭里,一边摇着团扇一边说着闲话。
亭外春光已老,夏意渐浓,满园的月季开得正盛,在午后的阳光下争奇斗艳。
沈兰舒正说着要给婉君添两件新夏衣,说到一半忽然顿住,脸色微微一变,抬手捂住了嘴,紧接着便偏过头去干呕了两下。
缪玉微吓了一跳,一面替她顺着后背一面连声问怎么了。
沈兰舒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摆摆手说大概是午膳吃得太腻了,没什么大碍。
缪玉微却不放心,当即让人去请大夫来。
大夫来得很快,诊了脉,问了几句饮食起居,眉头微微一挑,随即站起身来朝沈兰舒拱手笑道:“恭喜夫人,您这是有喜了。”
沈兰舒霎时怔住。
她愣了好一会儿,那双温婉端庄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水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冲破了长久的压抑,涌了上来。
娇娇已经六岁了,这六年里,她与徐见深从未刻意避孕,却始终没能再怀上。她虽然不是那种会将失望挂在嘴边的人,可每次看到旁人家的孩子,她心里那根刺便会隐隐作痛。
徐见深从不说什么,待婉君也是一如既往地疼爱,她嘴上不提,可心里的期盼却从未熄灭过。如今终于有了结果,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只是捂着自己的肚子,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缪玉微连忙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安抚地轻轻拍着,又让丫鬟赶紧去给王素筠报喜。
王素筠一听这个消息,放下手中的账册便匆匆赶了过来,一把攥住沈兰舒的手,喜得连声念叨“祖宗保佑”。
她又絮絮叨叨地叮嘱了一大堆,沈兰舒一一点头应下,眼中的泪水还没干,嘴角的笑意却已快要溢出来了。
缪玉微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替大嫂高兴,唇边不自觉地便弯起了一抹笑。
谁知王素筠话锋一转,忽然便拐到了她身上。
“玉微啊,”王素筠语重心长地拉过她的手,目光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轻轻扫了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你和既明成亲也快一年了,你大嫂这边都有了动静,你那边怎么还……”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那种殷切的、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催促的眼神望着缪玉微,等着她接话。
缪玉微的耳根腾地便红了,这回是真的羞臊难当。
可她总不能告诉婆母,她和徐见青之间还横着一份约法三章,他们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圆房。
这话便是打死她也说不出口。
她只好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害臊的模样,手指绞着团扇的扇柄,声音低得像是蚊子哼,“这种事……也不是急就能急得来的……”
王素筠见她脸都红透了,只当她是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毕竟大嫂刚查出有孕,她这头还没动静,心里肯定也有些难为情。
王素筠便也没有接着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叹了口气便放过了她。
可缪玉微不知道的是,她这位婆母只是不想当着一屋子丫鬟的面让她难堪,却是转头把徐见青叫过去盘问。
她当然知道这种事不是媳妇一个人的事,儿子也有份,她要问的就是这个儿子是不是最近在衙门里太忙了,疏忽了媳妇?
徐见青面色不变,听王素筠问完,才慢悠悠来了一句:“母亲,这事急不得。”
“急不得?”王素筠挑了挑眉,“你们成亲快一年了,还一点动静都没有,你到底是不着急,还是根本就没当回事?”
徐见青垂下眼,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若是不给母亲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她是不会罢休的。
于是他抬起眼,看着王素筠,沉声道:“是儿子的问题。”
王素筠地坐直了身子,脸色变了又变,“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你的问题?”
徐见青没有解释,只是道:“母亲不必为难她。”
王素筠看着徐见青那张波澜不惊的脸,胡乱思索起来,压低声音道:“你……你要是真有问题,那就去找大夫看,你拖着人家姑娘做什么!”
徐见青没有反驳,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王素筠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脱口而出:“我告诉你徐既明,你要是再这样不上心,我就让玉微跟你和离,然后我把她认成自己闺女,从侯府风风光光再嫁出去,我看你到时候后不后悔!”
这话自然是气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可她又不好收回来,只好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着,不再看徐见青。
徐见青的指尖缩了缩,没有接话,朝王素筠行了一礼,“母亲消消气,儿子先回去了。”说罢,便退了出来。
他沿着游廊慢慢地往回走,暮色在他身后一寸一寸地沉下来,廊下的灯笼渐次亮了起来。
母亲那番话虽然只是气话,却像往湖中扔了一颗石子,在他心里荡开了层层涟漪。
他与缪玉微成亲将要一年了,有没有孩子他是无所谓,可她却会被人说闲话。
而且,如今的他,似乎也不是那么无所谓了。
他停下脚步,站在游廊尽头,望着后院那扇透出暖黄灯光的窗户。
那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暖,是她在这座安静的大宅子里,为他亮着一盏灯。
他看了许久,才抬脚,朝那片光亮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