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业摩托车手的装备有很多,但很明显,余树没有这种爱好,也没有这种闲钱。
他的头盔是晋升1号选手那晚楚维良送的,漆黑的后脑勺上有一道闪电,是在赛场上唯一像样的东西,也是1号选手的象征性标志。
手套是修车行配备的员工手套,耳机则是地下车赛发放的内通耳机,一切从简。
他从不戴护具,因为嫌麻烦,摔了便摔了。人摔了他不心疼,护具摔了他还要心疼一下,又何必多此一举?
毕竟他是去挣钱的,总不该在装备上支出太多。
准备就绪后,余树将手里的1号头盔丢给周屿一,又从角落拿出沾满楚维良臭汗的旧头盔戴上,一脚轰鸣音提醒人上车。
“全程不要摘头盔,不要给别人看见你的脸。”余树说。
“也不要说话。”
“更不要叫我名字。”
周屿一默契点头,将校服装进背包,长腿一跨就上了车。
习惯单打独斗的1号选手差点没握稳车头。
“靠。”
“你屁股往后挪点,挤死了。”
“手别乱摸,放好。”
“手啊,手放哪儿呢!”
“还有你腿,腿别往前伸,啧,蠢死了。”
“……坐好别动!”
楚维良就这样站在身后看他们,面容十分慈祥。
“玩得开心。”楚维良说。
-
“那个闪了吧唧的车是谁,不是混进来的吧?”
“不知道啊,好像第一次见,H哥品味越来越牛逼了,什么玩具车都招进来。”
“哎?后座还有人哎,但那头盔不是1号吗?”
“我靠?1号今晚要带人跑?”
“真不真啊,今晚这山路可不一般啊,他就不怕把人抖出去啊哈哈哈……”
出发点堆满了车,也围满了人。余树点了两下耳机连麦签到,干净利落地把车头掉了个方向,平稳驶到另一侧山脚等哨响。
他一般都是踩点出发,但今天分明来早了。
来早没什么好处。有些投注的看客会下山摸车,也有心大的选手会摘头盔互报家门,就凭这虚假繁荣的热闹景象,路人还真会以为是什么摩托车友交流现场。
但灾祸也总出自这里。
先前有过选手去丛林小便,回来后刹车就断了百分之九十,胎压也到处警示异常。这种时候,命和钱只能选一个。
有钱人不会跑这种乌烟瘴气的地下赛,这里杂草丛生二手烟缭绕,自然也没什么有钱人。
签到后当晚不跑要扣几倍于下注者的违约金,这里没有人愿意咽下这口气。
也没有人真能咽下这口气。
余树不记得上回那人是什么下场,是断了哪根骨头,还是损了什么器脏,但无论如何,伤者总不会比楚维良更幸运。
他按楚维良的要求在赛前逐一检查车辆性能,一切安好。
可上回出发前也没问题,过弯道时却明显出了变故——答案很简单,问题从来就不在他身上。
是紧跟他的2号车在玩阴招。
这条赛道有个经典的十连弯,需要车手一个一个啃过去,同时也给了后车紧追堵截的时机。
“不想去就说。”余树沉声道。
“没有不想。”周屿一附在他耳边回。
“不怕死?”余树问。
“不怕。”周屿一说。
“轻则一条腿,重则一条命。”余树换了个姿势放车,让他想走就走,“想清楚。”
“嗯。”周屿一应了声,没动。
“你可以在这里等我回来,回不来就报警,一锅端了这座山。”余树掏出打火机玩了两下。他戴着头盔没法抽烟,只是有点心烦。
之前的路线还好说,他跑熟了,哪个弯道哪个角落有风险总能预判。而现在,他手中只有一张楚维良做的简易图纸。
虽然车赛时常改路线,虽然他也从不预先跑新路,但这次不一样。今晚车上有两条命,后面这条命还明显比他本人的值钱。
余树开始后悔上一刻的冲动。
他不该把周屿一牵扯进来。太危险。
“不用怕,我和你一起。”周屿一说。
“谁怕了。”余树烦躁地甩了几下打火机,恨不得烧烂他那张嘴,“反正我没了,你也活不成,要死一起死。”
“嗯。”周屿一笑。
“笑屁啊?”余树把打火机收回,准备出发。
“1号选手。”周屿一叫他。
“干吗?”余树听着耳机里的指令,可山头的机械音分明没有耳后那声轻唤迷人。
“谢谢你把后座留给我。”周屿一说,“但这是我第一次参赛,有点紧张。”
“后悔了?”余树朝天翻了个白眼,刹车遁地,“自己下去。”
“不是。”
“到底跑不跑?”
“跑。”
“会死也跑?”
“嗯。”
“那你废什么话?”
“我想……”
“有屁快放。”
周屿一沉默了会儿,像是抓住临终前最后一次机会般,伸手环住少年的细腰问:
“我可以抱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