尴尬的静默中，她又想起另外的事，昨日的事是上了新闻的，容秋桐仅凭打码的照片就能认出她和爸爸来，那么熟悉凌仪景的人也一定能认出他来。

即便他的父母日理万机，不关注这类新闻，但是他们的助理，以及照顾凌仪景的司机和阿姨也一定会将此事报告上去的。

斟酌了许久，她还是开口问了一句：“你父母知道了吗？”

“知道。”

“他们有问你什么吗，你又是怎么说的？”常夏暄在意地追问，然后在心里补充没敢说清楚的话，比如为何会出现在那里，为何冲动地上去救人之类的……

“就说路过见义勇为。”

这回答过于言简意赅，常夏暄先是惊讶，惊讶于凌仪景竟然不曾刻意隐瞒，紧接着是担忧，担忧他会因此遭受责难。

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凌仪景浅浅一笑，开口宽慰道：“我无事。”

听他这样说，常夏暄放松地点了一下头。

其实，她从很早以前就发觉了这一世的凌仪景并不似上一世的凌仪景对他的父母言听计从。

从前的他在人前始终戴着一张假面，一直扮演着大家期待的完美形象，尽管私底下他有诸多的叛逆之举，比如偶尔飙车，看地下拳击什么的……但是大多做得很隐秘，包括他们的关系也一直在地下。

然而，现在的凌仪景很多时候都没有遮掩，他明目张胆地追求她，组建团队做游戏也使用真名。

常夏暄虽然注意到了，但是想着即便是同一个人，也不一定两世的行为举止完全一模一样，所以未曾多想。

如今回过头来再看，或许凌仪景和她一样，都希望在今生做出一些改变，因此在一点点挣回主动权。

思绪转了一圈回来，常夏暄将注意力重新放到眼前，抬眸的瞬间发现凌仪景正定定注视着她。

他的目光专注而直白，深沉如海的黑眸里翻涌着思念、哀伤、庆幸等复杂情绪，他像是在透过这一张脸，看这具青涩躯壳里的那个拥有两世人生的灵魂。

良久，他哽咽着开口，嗓音低沉沙哑：“对不起，在你最艰难的时期没有陪你……”

原本就暗流涌动的心湖因为这句话彻底掀起了惊涛骇浪，人生最后半年的艰苦难捱时光一幕幕从常夏暄的脑海里闪过。

半晌，待压下起伏的心潮，情绪缓和了一些，她怅然道：“你没有对不起我，当时我们已经分手了，你没有义务帮我。”

那的确是一段难熬的岁月，说是至暗时刻也不为过，先是与凌仪景分手，紧接着妈妈体检查出肺部纤维化病灶扩大，再然后工作上遭受挫折，一重重打击密集地落在她身上。

还好有容秋桐、柳知许和亲人们的帮助，她最终撑下来了。

况且，她知道的，是眼前这个人透过柳知许的手为她的妈妈寻找了肺部纤维化方面的权威医生。

分手两个字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痛了凌仪景的心脏，平复了一下情绪，他问出困扰了自己一个多月的问题：“你，是不是恨我？”

闻言，常夏暄瞳孔微微一震，愣怔地凝视了面前的人片刻，旋即摇头道：“不恨。”

凌仪景并不相信，自顾自说道：“若不恨，为何你今生如此排斥我？”

常夏暄的确不恨凌仪景，毕竟交往期间他对她无微不至，学习上帮她整理笔记，讲解难题，生活中记得她的喜好与忌口，生理期和天气变化时总提醒她注意保暖，日常里会耐心听她分享绘画、小说、游戏等相关想法，纪念日也从不缺席，他包容着她的缺点和任性，让她在与他在相处时非常舒服。

有时候，常夏暄甚至希望他犯那些原则性错误，好让她可以决绝地选择斩断关系，那样分开之后就不会怀念和留恋，只有厌恶与痛恨，可惜他没有。

所以当重生回来以后，发现他们之间还没有什么联系，她是如此的庆幸，若是对面的这个人并非也是重生的话，说不定他们就真的不会有什么纠葛了。

见对面的人还在凝视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她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坦诚地说：“我只是知道我们不会有结果，所以一开始便选择远离罢了。”

像是被塞了一嘴玻璃茬，凌仪景喉咙堵塞刺痛，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对于这个理由他实在无法反驳。

常夏暄察觉到了对面的人的悲伤，于是岔开话题，问出从昨夜就开始酝酿的问题：“对了，还没问你是如何重生的？”

话音落下，看见凌仪景嘴唇轻抿，沉默不语。

这副表情说明了那不是什么好事，尽管已经有所猜测，但是常夏暄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真相，便脱口追问道：“告诉我，别瞒我！”

凌仪景依旧保持着沉默，黑眸里有情绪在闪动，似乎脑袋里有两个想法在打架，半晌他终于有了决断，轻声道：“我在你葬礼那天不慎坠楼了。”

葬礼、坠楼……常夏暄眼睛陡然睁大，心脏一阵紧缩，甚至忘记了呼吸，这两个词语结合在一起，还需要别的说明吗？

凌仪景洞悉了她的想法，担忧她自责，又补充说：“你别瞎想，只是那天去公寓收拾东西，到阳台吹风时踩空坠楼而已。”

这个解释对常夏暄来说没太多的安慰意味，他的死始终与她有关。

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默压抑，许久不曾有人出声，直到一阵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