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站在值班台前,“警察同志,下午来的那位凌嚣先生……他是不是已经从别的门离开了?”
一个年轻警察从电脑后抬起眼皮,“你说那个打架的?他没走。之前他倒是挺硬气,打电话给助理,让赶紧带钱过来办保释手续。可后来助理回电话了,说他父亲得知这事后大发雷霆,严令不准凌家人插手,就让他在里面待着清醒清醒。手续不全,按规定只能暂时羁留,我们也没办法。”
“羁留?”裴培心头一紧。
她并不知道羁留室里面什么光景,但可以想象凌嚣那样骄傲的人被困其中,不会好过。
今天下午,凌嚣在街头挺身而出的身影还历历在目;混乱中,他还毫不犹豫地将自己护在怀里……
投桃报李,怎么样都要把他捞出来吧。
裴培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指尖滑过屏幕,停在“凌渊”的名字上。
可拨号键近在咫尺,她却犹豫了。
凌康年发了话,不让凌家人帮凌嚣;而且凌渊这人很爱面子,明说了要她安分守己,别再抛头露面参与外事。
如果现在告诉凌渊,他会怎么想?会怎么做?
最大的可能,他觉得她多事,也会更加看轻凌嚣。
至于“凌家人”……她还没正式嫁过去,严格来说还不算。
于情于理,还是由她亲自处理这事最为合理。
她吸了口气,重新看向警察,“保释需要什么条件?我能保释吗?”
——————————
填表格、核对信息、签字、刷卡。
办完手续后,警察拿着单据和材料走向羁留区。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金属门栓滑动的声音响起,凌嚣从通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几个小时过去,他的戾气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沉甸甸地凝结在他周身,像一层无形的冰壳。
他嘴角的伤肿得更高了,泛着深紫和青黑的淤痕,脸颊一侧也有明显的擦伤。
他的目光扫过等候区,立刻就锁定了裴培。
那眼神里没有意外,只有被看穿的狼狈。
他迅速移开视线,沉着脸,朝派出所大门的方向走去。
裴培抓起包包,立刻跟了上去。
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街道空旷寂静,寒意深重。路灯的光晕在地面拉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
凌嚣走得很快,带着一股发泄般的狠劲,皮衣的下摆在冷风里甩动着。
裴培看着他衣服上刺眼的裂口,小跑几步,试图缩短距离,“凌嚣!”
前面的人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眼神剜在她脸上,“说了让你滚!你是听不懂人话吗?还是看我笑话看得还不够啊?是不是还要拍下来,发给凌渊邀功?”
激烈的言辞牵动了他脸上的伤口,血线蜿蜒而出。
裴培强迫自己忽略他带刺的话语,目光锁在他渗血的地方:“不是啊,你……伤口都裂开了!这样放着不行,很容易感染。前面应该有诊所,或者找个亮堂的地方,我帮你处理一下……”
“用不着!”凌嚣粗暴地打断她的话,“你离我远点!离我远点就是帮我最大的忙了!”
他转过身,更加大步地向前走去,很快就把裴培甩开了一段距离。
裴培徒劳地追了一段,不得不缓下脚步。她微微喘息,目光扫过街道两侧。
不远处,一个24小时药房的绿色十字灯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
凌嚣后背被美工刀划过的地方,在最初的麻木过后,开始泛起阵阵火辣辣的刺痛,牵扯着整个肩背的肌肉都绷紧了。
嘴角更是疼得钻心,就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他走到一个街角,橱窗里反射出他此刻的样子。
那张狰狞的脸,让他自己都皱紧了眉头。
他烦躁地抬手,想碰碰嘴角。可指尖刚碰到边缘,刺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一脚踹到墙边。
裴培那个女人,果然还是跑掉了。
说什么关心他,全是狗屁!
她那种人,怎么会真心管他的死活?
虚伪!假仁假义到了极点!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目光在街上逡巡。
诊所?这个点,偏僻的老城区边缘,哪里还有开门的诊所?
他想起刚才路过时,似乎瞥见一个药房……
他决定,折返一段路回去找找。但刚看到那绿色十字灯牌,裴培就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手里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上面印着药房的名字。她低着头,似乎在确认袋子里的东西。
她没走。
她去了药房。
凌嚣站在原地,胸腔里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只剩下难以言喻的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