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培被吼得耳朵疼,皱着眉把耳机往外拔了拔。
她没好气地回嘴,“凌嚣,我微信跟你说了啊,你没看吗?你那组照片,明天上午就要拍了,布景的桁架连接件却突然裂了。我跑断腿才从五金市场淘到个差不多的替代品,尺寸还差点意思,不连夜弄好,明天拿什么拍?我晚饭都没吃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声音又拔高了,“你那个小跟班张琦呢?”
“张琦出差去勘外景了,后天才能回”,裴培拧着一个滑丝了的螺丝,放软了语气,“凌嚣,就今晚行不行?帮个忙,喂一下它们。我朋友明天飞机落地,晚上就来把猫接走,以后绝对不烦你。照片拍好了,对你事业也是加分项啊!”
回应她的,是电话里干脆利落的“嘟嘟”忙音。
裴培愣了几秒,喉咙里像是哽着什么,想骂,又觉得徒劳。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耳机取下扔在一边。她抹了把额头的汗,捡起地上的扳手,对着那根顽固的桁架腿,又闷头干上了。
时间一点点爬,墙上挂钟的指针快蹭到十一点。
裴培饿得眼前发飘,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找块巧克力顶顶,有人推开了摄影棚的门。
凌嚣一手提着猫包,一手拎着几个快餐店的塑料袋,大步流星地进来了。
裴培直起身,“你怎么来了?”
凌嚣放下外卖,又把猫包往沙发上一搁,才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说了不会帮你喂猫,就绝对不会喂!现在十一点了,你是打算修仙还是想饿死它们?赶紧的,饭在那儿,吃了自己喂!”
说着,他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那片搭建了一半的桁架结构。
他皱着眉头,绕着那堆金属骨架走了半圈,手指在钢管上敲了敲,“你这搭的是什么玩意?这受力点一看就不对,明天我站上去,你是想拍时尚大片还是想拍社会新闻现场?”
食物的香气一个劲儿往裴培鼻子里钻。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力气跟他斗嘴。
她一声不吭走到矮桌边,打开外卖袋子,是还温热的炒饭和一份汤。
她拉开椅子坐下,开始埋头吃饭。
吃到一半,她塞了满嘴,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凌嚣。
这人嘴上说的是嫌弃话,身体却很诚实。
他脱了机车夹克,随手扔在器材箱上,露出常年健身才有的漂亮肌肉线条。
他拿起图纸看了一会,径直走向一处关键的连接节点。
他先是试着拧那颗让裴培绝望的螺丝,试了几下不行,低声骂了句什么,目光在散落一地的零件里扫视,挑出几个不同尺寸的垫片和螺母。
他动作麻利地将连接件拆下,把垫片垫在需要的位置,换上一个更长的螺栓,再用套筒扳手配合着力矩拧紧螺母。
接着,他走到那组歪斜的主桁架旁,观察了一下角度和重心,抓住支撑点,全身用力。
伴随着一声闷哼,那沉重的桁架竟被他推扶到位!
裴培端着饭盒,看得有点忘了咀嚼。
凌嚣转过头,对上她有些怔忡的目光。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欠揍的倨傲:“看我干嘛?吃饭!吃完赶紧喂猫,你别指望我替你干到天亮!”
顿了顿,他指着图纸上一个地方,“还有这里,你设计的这个悬空平台,想法还行,但支撑太单薄。不如加一组斜拉索,从棚顶那个吊点下来,既保险,视觉上还能增加点工业风的线条感。”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卷尺和粉笔,在地上快速测量起来。
裴培看着他工作的侧脸,心里的惊讶一层层叠加。
这人不仅动手能力强,对空间结构和视觉呈现,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这跟她印象里那个只会靠一张脸和身材吃饭的男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快速解决完最后几口饭,收好饭盒,又喂了猫。
她走到凌嚣身边,见他正蹲在地上,对着图纸和刚标记的点位思考。
她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很自然地接过来,灌了一大口。
他指着地上刚画的标记:“你看,斜拉索的点位在这里和这里,用那种带自锁装置的登山扣,方便调节松紧,也安全。拉索用黑色的尼龙绳,细一点,不影响画面,但又能形成视觉引导线。”
裴培点点头,蹲在他旁边仔细看着,“我之前光想着结构承重,忽略了视觉元素。你这个想法好,工业感和力量感都加强了。”
她拿起粉笔,在另一个位置也画了个点,“这里,再加一组对称的怎么样?平衡感更好。”
凌嚣想了想,“我看行。”
两人平日那针锋相对的紧绷感,在共同的目标和专注的讨论中,不知不觉消弭了。
接下来的时间,摄影棚里只剩下金属构件的碰撞声、工具的咔哒声,以及两人简洁高效的交流。
“扳手。”
“给。”
“这个卡扣角度不对,得反过来。”
“我看看……嗯,对,反了。”
“那边的射灯,再往左偏十五度,对,就那个位置,光要打在模特侧后方,突出轮廓。”
“明白。高度呢?再降一点?”
“可以。等等,再降五公分。好,停。”
凌嚣偶尔还是会蹦出几句刻薄的点评,但裴培已经懒得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回怼一句“闭嘴干活”,或者干脆利落地按他挑剔的要求调整好。
奇异的默契悄然滋生。
当他扛着沉重的桁架部件需要固定,她会递上合适的工具。
当她踮着脚调整高处的灯光线缆有些摇晃,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会稳稳地扶住她脚下的梯子。
有一次,裴培在梯子上试图将一根灯管卡进顶部的滑轨,试了几次都差一点力气。
凌嚣在下面看着,直接托住灯管的两端。
裴培只觉得手上一轻,灯管很快送入了滑轨卡槽。
她低头,正对上他仰起的脸。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带着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却专注地映着她的影子。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抓紧了梯子边缘。
凌嚣也顿了一下,随即飞快移开视线,“行了,弄完赶紧下来,别在上面磨蹭。”
裴培定了定神,慢慢爬下梯子,脸上还有点烫,幸好他没再看过来。
时间在专注的忙碌中飞逝。
终于,最后一块背景板固定好了,所有的灯光线路规整完毕,整个摄影棚都焕然一新。
经过加固的悬空平台,被几组黑色斜拉索稳稳拉住,如同悬浮的岛屿。
精心布置的灯光在金属结构上投下光影切割,营造出未来感和力量感。
两人站在场地中央,环顾着他们的“战场”,共享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总算搞定了”,裴培长长舒了一口气,声音是熬夜的沙哑,眼睛却亮晶晶的。
凌嚣没说话,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头灌完。
裴培也到桌边收拾着工具,两人离得很近,她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了他放在桌沿的手背。
那一下的触碰,像道微弱的电流,两人都缩了手。
裴培的心脏在胸腔里毫无章法地乱撞了几下,凌嚣喉结也上下滚动着。
疲惫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破土,在凌晨的空气里无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