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查看着相机屏幕上的预览,发现每一张都像蜡像馆宣传照——完美精致,却也死气沉沉。
现场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微妙,工作人员互相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裴培不得不放下相机,扬声道:“大家先休息二十分钟,调整设备。凌嚣你过来,我们单独沟通一下造型细节。”
凌嚣冷着脸,跟着她走向摄影棚角落的置物架后面。这里算是个临时的私密空间。
刚一站定,他压抑了一早上的火气,就再也按捺不住。
他嗤笑出声,“裴大摄影师,现在要和我沟通什么?刚才是谁把我当贼一样,从窗户轰出去的?需要我的时候,就温言软语哄着帮忙,用完了就立刻划清界限!裴培,你这套‘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把戏,玩得可真溜啊!奥斯卡都欠你一座小金人!”
他顿了一顿,那张向来桀骜不驯的脸庞,居然现出受伤的神色,“在你眼里,我凌嚣是不是从来就是个见不得光的污点?一个需要你费尽心机藏起来、生怕被人知道和我有半点关系的耻辱?”
裴培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有点懵,但看着他孩子气的委屈,心头也又酸又涩。
她放软了声音,“凌嚣,我知道你生气。早上的事,我处理得是有点急,没考虑你的感受。我道歉。”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试图用工作唤起他的责任感,“现在外面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先把工作完成好不好?你看看昨晚,我们俩弄到后半夜,累得腰都快断了才搭好的这个景,别让它白费了行吗?”
凌嚣倔强地别开脸,盯着置物架上一个落满灰的道具箱子,但戾气起码没有继续膨胀。
裴培捕捉到松动,再接再厉。
她拽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撒娇,“你看看你,长这么帅,身材比例这么好,镜头感又强……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天赋。干嘛非得跟自己较劲,跟工作较劲呢?”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这样,你好好拍,我答应你一个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都行。你想好了告诉我,嗯?”
凌嚣终于转回视线,垂眸看着她。她仰着脸,眼底带着点熬夜的微红,但眼神很诚恳。
那股顶得他肺疼的恶气,不知不觉地泄了出去。
他抽回手,声音还是硬邦邦的,“拍就拍!但裴培我告诉你,这事没完!等收工了再跟你算账!”
这家伙,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幼稚鬼!
只要他肯配合拍完,算账就算账吧!
裴培点着头,嘴角都弯了,“行行行!现在你拿出百分之百的状态,OK?”
再次站到镜头前,凌嚣仿佛换了个人,那股别扭的僵硬感荡然无存。
他调整了一下站姿,肩膀自然打开,脖颈拉出线条。
当裴培举起相机时,他的眼神也变了。深邃的瞳孔里仿佛有星河流转,带着慵懒又危险的吸引力,直直落在裴培身上。
“很好!保持!”裴培也兴奋起来,“头再低一点点,眼神,对,就是这个感觉!给我一点……掌控感!”
凌嚣回应着她的指令,手臂随意地搭在道具边缘,身体重心挪了挪,每一个调整都契合她构想的画面。
光影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那份介于野性与优雅之间的气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裴培的手指在快门按钮上飞舞着。
她时而蹲下,时而踮脚,整个人都钻进了和凌嚣的镜头对话里,就算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也浑然不觉。
终于,最后一张拍完。画面里的男人姿态松弛却充满力量,眼神深邃如渊,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油画。
“完美!”廖岷忍不住惊叹出声,其他人也呼了口气,纷纷鼓起掌来。
裴培放下相机,手臂传来久举的酸麻感。
她活动了下脖子,目光越过开始收拾器材的工作人员,落到了场地中间的凌嚣身上。
他接过廖岷递来的水,仰头灌了好几口,喉结上下滚动着。
他好像感觉到裴培在看他,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摄影棚里嘈杂的背景音,仿佛被调低了音量。
一丝只有当事人才懂的默契,在彼此之间流转。
昨晚熬夜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另一种饱胀的情绪,却悄然蔓延在裴培的心间。
她扛不住他过于直接的目光,假装检查相机里的照片。
但屏幕上定格的,也是他穿透镜头、撞在她心尖上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