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有点凉,凌嚣坐在公园长椅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前边沙坑里几个小孩在尖叫着疯跑,年轻的父母站在旁边,脸上是生怕孩子摔了磕了的紧张。
他们的眼神,刺得凌嚣眼睛发酸。
他狠狠吸了口烟,尼古丁辣辣地冲进肺里,也没能压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陈年旧味。
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童年。
打记事起,爸妈忙着满世界飞,谈生意,签合同,数钱都数不过来,哪有功夫管两兄弟?
而他那个好大哥,凌渊,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孩子。
小学开始,凌渊的成绩单总是第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溜的优。
凌嚣记得自己拿着勉强及格的卷子回家,偷偷摸摸想藏起来。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他妈拿着凌渊的满分卷子,笑得跟朵花似的,正打电话跟各路太太炫耀。
凌渊除了有自己的睡房、书房,还有一个奖杯奖状房,钢琴比赛的,奥数的,游泳的,足球的,应有尽有。
爸妈看凌渊的眼神,是看稀世珍宝的骄傲。
看他凌嚣?大概就是看一件出厂时没质检好的瑕疵品,勉强留着,实在提不起欣赏劲。
凌嚣想不通。
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啊?
他也想被父母那样看着,也想听一句“我们阿嚣真棒”。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在凌渊的光环下,他那点微光连个屁都算不上。
行,你们不是喜欢优秀的吗?
老子偏不!
你们不是看不见我吗?
那我就闹,闹到你们不得不看!
于是小学三年级,他就开始“闯江湖”了。
跟高年级的抢篮球场,一言不合就开打;看不惯哪个小子装逼,拳头直接招呼过去;老师批评他一句,他能梗着脖子顶十句。
一开始,他爸凌康年还会把他拎到书房,试图跟他讲道理:“阿嚣,打架能解决问题吗?你看你大哥,从来不惹事……”
凌嚣低着头,心里冷笑:看吧,又是大哥!
不过他很快又安慰自己。
现在每次打架闹事被叫家长,他爸那双总是盯着报表和合同的眼睛,好歹能在他身上停留一会了。
为了这几分钟的关注,挨顿骂算什么?
可惜好景不长,凌康年的耐心很快就耗尽了。
大概是五年级那次,凌嚣把一个总爱嘲笑他“没你哥聪明”的同学揍得鼻青脸肿,对方家长直接闹到了校长室。
那天回家,凌康年脸色铁青,二话没说,解下皮带就抽。
牛皮皮带带着风声,抽在腿上、背上,火辣辣地疼。
凌嚣咬着牙没哭,心里甚至有点病态的得意。
看,爸终于为我动手了!他动手打我了!这比那些轻飘飘的道理实在多了!
他尝到了甜头,越发变本加厉。
打架成了家常便饭。学校通报批评的名单里,他凌嚣的名字永远挂在前头。
他以为这样就能牢牢抓住父母的视线,哪怕是失望的视线。
他幼稚地觉得,这总比彻底的无视要好。
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在凌渊那耀眼的优秀衬托下,他这点故意为之的“坏”,显得拙劣,令人厌烦。
爸妈看他的眼神,渐渐从最初的愤怒,变成了后来的疲惫,最后是近乎放弃的冷漠。
饭桌上,家里的话题永远围绕着凌渊又拿了什么奖,被哪个名校看中了。
偶尔提到凌嚣,他爸只是重重叹口气,他妈则皱着眉,抱怨他又把刚买的名牌衣服扯破了,或者老师又打电话来告状了。
那感觉,就像他是一块甩不掉的烂泥,粘在他们光鲜亮丽的生活鞋底。
小学毕业的暑假,爸妈迫不及待地把他打包塞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
美其名曰“接受更好的教育”,开拓眼界。
凌嚣心里门儿清:他们嫌他丢人,怕他这颗老鼠屎坏了凌家,尤其是坏了凌渊这锅好汤。
他们想把他这个麻烦远远地打发走!
十二岁的他,站在陌生的国度,陌生的校园,周围全是叽里呱啦他听不懂的鸟语。
他英语差得一塌糊涂,连去食堂点个菜都费劲。
他孤独极了,每天都想回国。
但他给家里打电话,妈妈总是匆匆几句:“阿嚣啊,要听老师话,好好学习,钱不够跟妈妈说……哎,王太太叫我了,先挂了啊!”
他爸则像有开不完的会,电话总是在忙音。
他甚至想找凌渊说话,哪怕吵一架呢?
可凌渊也在忙,忙着竞赛,忙着学生会,忙着保持爸妈口中那个完美儿子的形象。
恨意就是在那些孤单得发疯的夜晚,渐渐滋长的!
他恨父母的偏心,恨他们的抛弃!
更恨凌渊!
恨他轻而易举地,就拥有了自己拼尽全力也得不到的爱!
凭什么父母是属于凌渊一个人的?凭什么他凌嚣就活该被放逐?
在国外那几年,他继续打架斗殴,飙车泡吧,怎么出格怎么来,用更激烈的叛逆,来对抗深入骨髓的被遗弃感。
他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似乎只有□□上的痛,才能暂时麻痹心里的空洞。